1590 李贄《焚書》全書在線閱讀

李贄(1527年11月19日-1602年5月7日),明朝福建泉州府晉江縣人。其祖先從元朝以後遷入福建。初姓林,名載贄,後改姓李,名贄,字宏甫,號卓吾,又號溫陵居士,是明朝頗有影響力的思想家、史學家和文學家,後被理學勢力迫害,入獄後自刎。死後,泉州民眾奉之為神,稱「溫陵先師」(溫陵乃泉州舊稱)。

李 贄

李贄六世祖林駑是泉州巨商,從事遠洋貿易,乘船往來於泉州與忽魯模斯(今伊朗的阿巴斯港)之間,娶色目女為妻,改信伊斯蘭教。李贄的父親李鍾秀以教書為業,李贄七歲時便隨父親讀書、學習禮儀。自幼倔強,善於獨立思考,不受儒學傳統觀念束縛,具有強烈的反傳統理念。他在社會價值導向方面,批判重農抑商,揚商賈功績,倡導功利價值,符合明朝中後期資本主義萌芽的發展要求。

嘉靖三十年(1551年)中舉人,五年後,授河南共城縣教諭。嘉靖三十九年(1560年),擢南京國子監博士,數月後,父白齋公病故於泉州,回鄉守制。時值倭寇攻城,他帶領弟侄輩日夜登城擊柝巡守,與全城父老兵民同仇敵愾。

嘉靖四十二年(1563年)出任北京國子監博士。嘉靖四十五年(1566年),補北京禮部司務,浸淫陽明學、佛學。

萬曆五年(1577年),任雲南姚安府知府,三年後棄官,故人稱「李姚安」。

萬曆九年(1581年)春,應湖北黃安耿定理之邀,攜妻子女兒到耿的家鄉黃安天台書院講學論道,住耿定理家中充當門客而兼教師,但和耿定理做大官的哥哥耿定向有意見衝突。定理死後,李贄遷居麻城,住維摩庵,過著半僧半俗的「流寓」生活。後遷至麻城龍潭湖芝佛院,讀書著述近二十年。

萬曆十六年(1588年),剃髮為僧,雖身入空門,卻不受戒、不參加僧眾的誦經祈禱。他有潔癖,衣服一塵不染,經常掃地,以至「數人縛帚不給」。

萬曆十八年(1590年)其《藏書》在麻城刻印出版。萬曆二十年(1592年)作《童心說》,批點《西廂記》民間文學,刊印《卓吾評點水滸傳》。

萬曆二十五年(1597年)至二十八年(1600年),到山西、通州、濟寧、金陵遊歷。在濟寧、金陵曾兩次與利瑪竇見面,討論天主教與佛教教義。1600年回到麻城。同年冬天,湖廣僉事馮應京以「維護風化」為名,指使歹徒燒毀龍湖芝佛院,又毀壞他預為藏骨的靈骨塔。李贄被迫避寓麻城東北商城縣黃檗山中。

萬曆二十九年(1601年),前御史馬經綸聞訊將李贄接到北京通州,住蓮花寺。

萬曆三十年(1602年),都察院左都御史溫純及都察院禮科給事中張德允,上疏奏劾李贄,(萬曆)明神宗見疏即下詔,以「敢倡亂道,惑世誣民」之罪,逮捕李贄下獄,著作被通令燒毀。入獄後,李贄聽說朝廷要押解他回原籍福建,感慨道:「我年七十有六,死耳,何以歸為?」又說:「衰病老朽,死得甚奇,真得死所矣。如何不死?」寫遺言詩曰:「志士不忘在溝壑,勇士不忘喪其元。我今不死更何待?願早一命歸黃泉!」

三月十五,呼侍者剃髮,奪其剃刀割喉,氣不絕者兩日,三月十六日(1602年5月7日)子時氣絕,享年76歲。東廠錦衣衛寫給皇帝的報告,稱李贄「不食而死」。馬經綸葬之通州,墓今猶存,在北京市通州區海子公園燃燈塔西側。

萬曆三十八年(1610年),李贄的學生汪可受,以及梅掌科、蘇侍御捐銀錢為李樹碑。據說「卓吾血流二日以歿,慘聞晉江,士庶甚閔,於晉江西崙作『溫陵先師』廟,頗奉香火,後毀於兵燹。」

李贄生有4子3女,除大女兒外,其他都不幸夭殤。

李贄深受「陽明心學」支流「泰州學派」影響,是羅汝芳學生,把王陽明與羅汝芳的學說推向極端,鼓倡狂禪最激烈。黃宗羲說:「李卓吾鼓猖狂禪,學者靡然從風。」針對當時官學和知識階層獨奉儒家程朱理學為權威的情況,貶斥程朱理學為僞道學,提出不能「以孔子之是非為是非」。

朱國楨提及:「今日士風猖狂,實開於此。全不讀《四書》本經,而李氏《藏書》、《焚書》人挾一冊以為奇貨。壞人心,傷風化,天下之禍,未知所終也。」

詩文多抨擊前七子、後七子復古之主張,認為《西廂記》、《水滸傳》就是「古今至文」。公安派三袁兄弟受其影響較深。

晚年頗好史學,據歷代正史纂《藏書》,又廣泛收集明代資料撰寫《續藏書》,對傳統史學觀點有所突破。李贄(在《藏書》中)承認個人私慾,「私者,人之心也,人必有私而後其心乃見;若無私,則無心矣」。「天盡世道以交」,認爲人與人之間的交換關係、商業交易合乎天理。

李贄的主要著作,包括:《焚書》、 《續焚書》、《藏書》、《續藏書》、《道古錄》、 《雅笑》 、《初譚集》、 《增補素翁指掌雜著全集》、 《山中一夕話》 、 《易因》等。

《焚書》(意為不容於世,早晚必將付之一炬)是李贄最為著名且爭議最大的一部書,是他反對皇權專制思想、政治、哲學、社會思想及耿介性格的集中體現。近來,更被評論界譽為「影響中國的百部書籍」之一。全書卷一、卷二為書答,卷三、卷四為雜述,卷五為讀史,卷六為詩文。

萬曆十六年(1588年),62歲的李贄遷至龍潭湖芝佛上院,開始編輯此書。1590年在麻城刻印出版,大同巡撫梅國楨為之作序。梅國楨序:「宏甫快口直腸,目空一世,憤激過甚,不顧人有忤者;然猶慮人必忤,而託言於焚,亦可悲矣!」,但亦贊曰:「斷管殘沈,等于吉光片羽。」、「今焚後而宏甫之傳乃愈廣。然則此書之焚,其布之有火浣哉!」

李贄自知此書必遭非議,故在自序中就坦言:「… 所言頗切近世學者膏肓,既中其痼疾,則必欲殺之,言當焚而棄之 … 欲焚者,謂其逆人之耳也。」在給焦竑的《答焦漪園》中說:「《李氏焚書》,大抵多因緣語,忿激語,不比尋常套語」。

萬曆四十六年(1618年),門人汪本軻輯錄李贄遺文編成《續焚書》五卷。分《書匯》、《序匯》、《讀史匯》、《雜著匯》、《詩匯》。其中《題孔子像於芝佛院》最為膾炙人口。

李贄《焚書》:自序

自有書四種:一曰《藏書》,上下數千年是非,未易肉眼視也,故欲藏之,言當藏於山中以待後世子雲也。一曰《焚書》,則答知己書問,所言頗切近世學者膏肓,既中其痼疾,則必欲殺之,言當焚而棄之,不可留《焚書》之後又有別錄,名為《老苦》,雖則《焚書》,而另為卷目,則欲焚者焚此矣。獨《說書》四十四篇,真為可喜,發聖言之精蘊,闡日用之平常,可使讀者一過目便知入聖無難,出世之非假也。信如傳註,則是欲人而閉之門,非以誘人,實以絕人矣,烏乎可!其為說,原於看朋友作時文,故《說書》亦佑時文,然不佑者故多也。

今既刻《說書》,故再《焚書》亦刻,再《藏書》中一二論著亦刻,焚者不復焚,藏都不復矣,或曰:「誠如是,不宜復名《焚書》也,不幾於名之不可言,言之下顧行乎?」噫噫!余安能知,子又安能知。欲焚者,謂其逆人之耳也;欲刻者,謂其入人之心也。逆耳者必殺,是可懼也。然餘年六十四矣,倘一入人之心,則知我者或庶幾乎!余幸其庶幾也,故刻之。

卓吾老子題湖上之聚佛樓

李氏焚書序(梅國楨序)

李宏甫自集其與夷遊書劄,並答問論議諸文,而名曰《焚書》,自謂其書可焚也。宏甫快口直腸,目空一世,憤激過甚,不顧人有忤者;然猶慮人必忤,而託言於焚,亦可悲矣!乃卒以筆舌殺身,誅求者竟以其所著付之烈焰,抑何虐也!豈遂成其讖乎?

宋元豐間,禁長公之筆墨,家藏墨妙抄割殆盡,見者若祟。不逾時而徵求鼎沸,斷管殘沈,等於吉光片羽。焚不焚,何關於宏甫!且宏甫又何嘗利人之不焚以為重者。今焚後而宏甫之傳乃愈廣。然則此書之焚,其布之有火浣哉!宏甫曾以是刻商之於余,其語具載此中。余幸而後死,目擊廢興,故識此於其端雲。

淡園閎


《焚書》簡介

詩文集,六卷,作者李贄。《焚書》于1590年,李贄六十四歲時在麻城刻成。書一刊行即引起當權派道學家們的攻擊。《焚書》中收錄的李贄寫給耿定向的很多封信,揭露了假道學們的丑惡面目,耿定向便鼓勵門生出來辯護,其門生蔡毅中著《焚書辨》攻擊李贄。不料,爭辯的結果,反倒增加李贄的聲譽。衛道者們惱羞成怒,索性扯下道學的假面具,不擇手段對李贄進行迫害。對此,李贄不以為怪,在《焚書》卷五中說:“古今人情一也,古今天下事勢亦一也。某也從少至老,原情論勢,不見有一人同者。故余每每驚訝,以為天何生我不詳如此乎?夫人性不相甚遠,而余獨不同,非不祥而何?余初仕時,親見南倭北虜之亂矣;最後入滇,又熟聞土官、徭、僮之變矣。大概讀書食祿之人意見皆同,以余所見質之,不以為狂,則以為可殺也。”處在士大夫社會中的李贄,在凡“讀書食祿”之人的眼中,不是瘋子,便是敵人,他除了作一個叛逆者外,別無選擇,故他自己聲明“今世俗子與假道學,共以異端目我,我謂不如遂為異端,免彼等以虛名加我。”

《焚書》包括《書答》《雜述》《讀史》及詩歌幾個部分,多方面反映作者的政治、哲學及社會思想,是了解李贄思想學說的基本資料。李贄在《答焦漪園》中自言:“《李氏焚書》,大抵多因緣語,忿激語,不比尋常套語”。在談及書名時,稱“所言頗切近世學者膏肓。既中其痼疾,則必欲殺我矣,故欲焚之,言當焚而棄之,不可留也。”

李贄反對迷信,反對盲從,主張自由地運用自己的理性去追求真理。為了破除封建蒙昧,李贄極力推倒對聖人的偶像崇拜,還古代典籍以“六經皆史”的本來面目。他說:“《春秋》一經,春秋一時之史也。《詩經》、《書經》,二帝三王以來之史也;而《易》則又示人以經之所自出,史之所以從來,為道屢遷,變易匪常,不可以一定軌也。故謂六經皆史可也。”(《焚書》卷五《經史相為表里》)他又說:“夫《六經》、《語》、《孟》,非其史官過為褒崇之詞,別其臣子極為贊美之語。又不然,則其迂闊門徒,懵懂弟子,記憶師說,有頭無尾,得前遺後,隨其所見,筆之于書。後學不察,便謂出自聖人之口也,決定目之為經矣,孰知其大半非聖人之言乎?縱出自聖人,要亦有為而發,不過因病發藥,隨時處方,以救此一等懵懂弟子,迂闊門徒云耳。藥醫假病,方難定執,是可遽以為萬世之至論乎?然則《六經》、《語》、《孟》乃道學之口實,假人之淵藪也……”(《焚書》卷三《童心說》)認為,《六經》不過是曆史資料,《論語;孟子》不過是聖人根據具體情況而發的具體意見,怎麼能當作“萬世之至論”呢?道學家們將古代典籍神話,禁錮了人民的思想,也使人成為“假人”。李贄認為,如果沒有孔子,人民照樣按照自己的是非、善惡的准則生活,反倒因為孔子被神化,使人成為了“假人”。李贄主張每一個人都有其自由地運用其理性的權利,所以他批判孟子之所謂“乃所願則學孔子”為非,指出:“夫天性一人自有一人之用,不待取給于孔子而後足也。若必待取足于孔子,則千古以前無孔子,終不得為人乎?故為‘願學孔子’之說者,乃孟子自所以止于孟子,仆方痛撼其夫,而公謂我願之歟?”(《焚書》卷一《答耿中丞》)既肯定人人皆有其獨立思考的權利,所以認為天下之是非自在人心,是非在“耕稼陶漁之人”、“市井大夫”、“作生意者”以及“千聖萬賢”心中,“吾惟取之而已,……又何必專學孔子而後正脈也?”李贄關于儒家經典,關于孔聖人的議論大膽而深刻,前所未有。

李贄強調尊重個性,認為“夫人之與已不相若也。有諸己矣,而望人之同有;無諸已矣,而望人之同無……于是有條教之繁,有刑法之施,而民日以多事矣。”所以他主張“因其政,不易其俗;順其性,不拂其能。”(《焚書》卷三)對壓制個性者,不論是權勢還是世俗輿論,他都置之不顧。如在《答耿司寇》一文中,他嘲笑說:喜好做官,愛好富貴,有妻子朋友,我都和你一樣。憑什麼因為你官做得比我大,就只許你講你的一套,卻不容我講自己的一套?莫非學問是隨官職而長的嗎?果然如此,當年孔、孟早該閉嘴了!在《又答耿中丞》中他進一步提出了作為有獨立思考能力的人應具有的品質,堅持己見,不阿世,不隨俗。心之所欲為者,耳更不必聞于人之言。“阿世之語,市井之談耳,何足複道之哉!”“夫世人之是非,其不足為渠之輕重也審矣。且渠初未嘗以世人之是非為一己之是非也!”面對諸子百家之說,李贄本人情切物理,敢破敢立,表現了一個先進思想家的非凡膽識和優秀品質。

李贄學說另一核心是“道”。他對于道的理解和古代許多思想家不同,他所謂的“道”是人自身的道,而此道不在天上,只在人間。在《答鄧明府》中說,道應當到“百姓日用”之“邇言”中去尋找。“百姓日用”之“邇言”就是“如好貨,如好色,如勤學,如進取”等等,肯定“好貨”“好色”等人欲是“善”,“民之中”與“民情之所欲”。(《焚書》卷十九)李贄發現,其實不僅市井小民,人人皆是如此,那些冠冕堂皇的正人君子,大賢大聖都有勢利之心。于是《焚書》從人事的角度對這種普遍存在的、不可遏止的社會現象加以概括,就是“穿衣吃飯,即是人倫物理”。在《答鄧石陽》中指出:“穿衣吃飯,即是人倫物理。除卻穿衣吃飯,無論物矣。世間種種,皆衣與飯類耳。故舉衣與飯,而世間種種自然在其中。非衣飯之外,更有所謂種種絕與百姓不相同者也。”就是說,人的物質利益和物質生活,是由人的與生俱來的生理需要所決定的,人人皆同的自然屬性,是人的一切其他行為的基礎,因而是社會人生的本性和本質。從肯定“人皆有私”這一客觀存在的事實出發,李贄主張順乎自然之理和必然之勢,滿足人們對于物質利益的追求。他說“寒能折膠,而不能折朝市之人;勢能伏金,而不能伏競奔之子。何也?富貴利達所以厚吾天生之五官,其勢然也。是故聖人順之,順之則安之矣。”認為人們追求物質利益的欲望是遏制不住的,只有順應它,在社會的自我調節中使人們各因其才而各遂其欲,才能建立一種競爭與安甯並存的社會秩序。

傳統的中國封建社會,推崇的是儒家所謂“君子喻以義,小人喻以利”的非功利思想,以及朱熹所謂“存天理,滅人欲”的禁欲主義觀念,但隨著明中葉城市工商業的發展而出現的資本主義萌芽,出現肯定人的物欲、情欲與重視功利的新思潮,與傳統思想觀念形成直接沖突。李贄站在市民階層的立場,揭穿了封建時代統治階級

所標榜的“棄利取義”的虛偽,以現實的人性和天下人無不追逐私人利益的事實來對抗虛偽的道學說教,是新思潮的集中體現,雖然他的“人皆自私”的命題並不十分科學,但它肯定了人們追求生活滿足的權力,代表了時代的前進趨勢。

李贄的倫理觀是建立在是否“合乎民情之所欲”的基礎上的,這是對人性的解放。他說“不必矯情,不必違性,不必昧心,不必抑志。直心而動,是為真佛。”(《焚書》卷二《失言三首》)他認為應該讓人破除各種傳統道德的束縛,大膽地追求生活的幸福。李贄的婦女觀在男性中心的社會更是令人耳目一新。他說:“情愛之中兼有婦行婦功好言好德,更令人思念耳。”(《與莊純夫》)。把感情視為婦女道德的基礎。李贄在麻城講學時,有許多婦女來聽課。有人對他說,婦女見識短,難以學道。他回答說:男子所謂見識長,只是因為他們生活范圍廣;婦女見識短,也只是因為她們的生活受到限制,並不存在男子之見必然長,女子所見必然短的事實。所以他允許婦女聽課。他的言行驚世駭俗,是解放思想的身體力行。

李贄為人,耿直狷介,真實無隱。他平生最恨的是假道學、偽君子,故而在文章中總是對“口談道德而志在穿窬”的“假道學”予以無情的揭露和批判。他揭露當時的一位身居高位的道學先生,說:“試觀公之行事,殊無異于人者。人盡如此,我亦如此,公亦如此。自朝至暮,自有知識以至今日,均之耕田而求食,買地而求種,架屋而求安,讀書而求科第,居官而求尊顯,博求風水以求福蔭子孫。種種日用,皆為自己身家計慮,無一厘為人謀者。及乎開口談學,便說不為自己,我為他人;不為自私,我欲利他;……以此而觀,所講者未必公之所行,所行者又公之所不講,其與言顧行,行顧言何異乎?以是謂為孔聖之訓可乎?”(《答耿司寇》)他還把道學家與強盜作比較。其時有一橫行浙江、福建沿海三十年的大盜林道乾,才識過人、膽色超群,朝廷對他束手無策,與之相比,李贄認為道學者皆是廢物,“平居無事,只能打恭作揖,終日匡坐,同于泥塑,以為雜念不起,便是真實大聖人大聖賢人矣。其稍學奸詐者,又攙入良知講席,以陰博高官。一旦有警,則面面相覷,絕無人色,甚至互相推諉,以為能明哲”。李贄對英雄無用武之地反作賊的現實極為不滿,感歎說“驅之為盜也”!(《雜述·因證注事》)。他還公然為一位不肯講道學的學者鄭子玄辯護:“彼以為周、程、張、朱皆口談道德而心存高官,志在巨富;既已得高官巨富矣,所講道德,說仁義自若也;又從而嘵嘵然語人曰:‘我欲厲俗而風世。’彼謂敗俗傷世者,莫甚于講周、程、張、朱者也,是以益不信。不信故不講,然則不講示未為過也。”他對道學者的深刻揭露,令道學者無處躲藏。

李贄在文論方面,有《童心說》、《雜說》、《忠義水滸傳序》等,最著名的文藝觀點是“童心”說——“童心者,真心也”,認為“天下之至文,未有不出于童心焉者”;此外,他還推崇自然之美,認為“唯矯強乃失之,故以自然之為美”;提倡“只要出自本心,發于情心,“無一樣創造體格文字而非文”,其文藝思想也是提倡自然之道,以帶有市民傾向的新文學代替正統封建文學。《焚書》是一部中國古代難得的奇書,它從政治、哲學、社會思想、文藝理論等方面發出了與正統封建思想迥然不同的聲音,其影響是巨大的,故爾在萬曆三十年(1620)即李贄下獄當年,由給事中張問達奏請焚毀。但禁而不止,仍有流傳。明天啟年間及清代,此書及《藏書》等李贄的著作仍屢遭禁毀。

另外,李贄尚有《續焚書》一種,性質與《焚書》略同。是由李贄門人汪本軻輯錄李贄遺文編成的,五卷,初刻于萬曆四十六年(1618)。《續焚書》分《書彙》、《序彙》、《論彙》、《讀史彙》、《雜著彙》、《詩彙》幾個部分。其意義雖不如《焚書》重要,但也有許多精彩的議論。其中一篇《題孔子像于芝佛院》十分有名。


【李贄 焚書 全書目錄】

卷一 書答 答周西岩
卷一 書答 答周若莊
卷一 書答 與焦弱侯
卷一 書答 答鄧石陽
卷一 書答 又答石陽太守
卷一 書答 答李見羅先生
卷一 書答 答焦漪園
卷一 書答 複丘若泰
卷一 書答 複鄧石陽
卷一 書答 複周南士
卷一 書答 答鄧明府
卷一 書答 答耿中丞
卷一 書答 又答耿中丞
卷一 書答 與楊定見
卷一 書答 複京中友朋
卷一 書答 又答京友
卷一 書答 複宋太守
卷一 書答 答耿中丞論淡
卷一 書答 答劉憲長
卷一 書答 答周友山
卷一 書答 答周柳塘
卷一 書答 與耿司寇告別
卷一 書答 答耿司寇
卷一 書答 複周柳塘
卷一 書答 寄答耿大中丞

卷二 書答 與莊純夫
卷二 書答 複焦弱侯
卷二 書答 又與焦弱侯
卷二 書答 複鄧鼎石
卷二 書答 寄答京友
卷二 書答 與曾中野
卷二 書答 與曾繼泉
卷二 書答 答劉方伯書
卷二 書答 答莊純夫書
卷二 書答 與周友山書
卷二 書答 又與周友山書
卷二 書答 與焦漪園
卷二 書答 與劉晉川書
卷二 書答 與友朋書
卷二 書答 答劉晉川書
卷二 書答 別劉肖川書
卷二 書答 答友人書
卷二 書答 答以女人學道為見短書
卷二 書答 複耿侗老書
卷二 書答 與李惟清
卷二 書答 與明因
卷二 書答 與焦弱侯
卷二 書答 與弱侯
卷二 書答 與方伯雨柬
卷二 書答 與楊定見
卷二 書答 與楊鳳里
卷二 書答 又與楊鳳里
卷二 書答 與梅衡湘答書二首附
卷二 書答 附衡湘答書
卷二 書答 複麻城人書
卷二 書答 與河南吳中丞書
卷二 書答 答陸思山
卷二 書答 與周友山
卷二 書答 與友山
卷二 書答 寄京友書
卷二 書答 與焦弱侯書
卷二 書答 複士龍悲二母吟
卷二 書答 複晉川翁書
卷二 書答 書晉川翁壽卷後
卷二 書答 會期小啟
卷二 書答 與友人書
卷二 書答 複顧沖庵翁書
卷二 書答 又書
卷二 書答 又書使通州詩後
卷二 書答 複澹然大士
卷二 書答 為黃安二上人三首
卷二 書答 真師二首
卷二 書答 失言三首
卷二 書答 複李漸老書

卷三 雜述 卓吾論略滇中作
卷三 雜述 論政篇為羅姚州作
卷三 雜述 何心隱論
卷三 雜述 夫婦論因畜有感
卷三 雜述 鬼神論
卷三 雜述 戰國論
卷三 雜述 兵食論
卷三 雜述 雜說
卷三 雜述 童心說
卷三 雜述 心經提綱
卷三 雜述 四勿說
卷三 雜述 虛實說
卷三 雜述 定林庵記
卷三 雜述 高潔說
卷三 雜述 三蠢記
卷三 雜述 三叛記
卷三 雜述 忠義水滸傳序
卷三 雜述 子由解老序
卷三 雜述 高同知獎勸序高系土官父祖作逆
卷三 雜述 送鄭大姚序
卷三 雜述 李中丞奏議序代作
卷三 雜述 先行錄序代作
卷三 雜述 時文後序代作
卷三 雜述 張橫渠易說序代作
卷三 雜述 龍溪先生文錄抄序
卷三 雜述 關王告文
卷三 雜述 李中溪先生告文
卷三 雜述 王龍溪先生告文
卷三 雜述 羅近溪先生告文
卷三 雜述 祭無祀文代作
卷三 雜述 篁山碑文代作
卷三 雜述 李生十交文
卷三 雜述 自贊
卷三 雜述 贊劉諧
卷三 雜述 方竹圖卷文
卷三 雜述 書黃安二上人手冊
卷三 雜述 讀律膚說

卷四 雜述 解經題
卷四 雜述 書決疑論前
卷四 雜述 解經文
卷四 雜述 念佛答問
卷四 雜述 征途與共後語
卷四 雜述 批下學上達語
卷四 雜述 書方伯雨冊葉
卷四 雜述 讀若無母寄書
卷四 雜述 耿楚倥先生傳
卷四 雜述 附周友山為僧明玉書法語周思敬
卷四 雜述 題關公小像
卷四 雜述 三大士像議
卷四 雜述 代深有告文時深有游方在外
卷四 雜述 又告
卷四 雜述 禮誦藥師告文
卷四 雜述 移住上院邊廈告文
卷四 雜述 禮誦藥師經畢告文
卷四 雜述 代常通病僧告文
卷四 雜述 安期告眾文
卷四 雜述 告土地文
卷四 雜述 告佛約束偈
卷四 雜述 二十分識
卷四 雜述 因記往事
卷四 雜述 四海
卷四 雜述 八物
卷四 雜述 五死篇
卷四 雜述 傷逝
卷四 雜述 戒眾僧
卷四 雜述 六度解
卷四 雜述 觀音問
卷四 雜述 與澄然
卷四 雜述 答自信
卷四 雜述 答明因
卷四 雜述 豫約
卷四 雜述 寒燈小話
卷四 雜述 玉合
卷四 雜述 昆侖奴
卷四 雜述 拜月
卷四 雜述 紅拂

卷五 讀史 曹公二首
卷五 讀史 楊修
卷五 讀史 反騷
卷五 讀史 史記屈原
卷五 讀史 漁父
卷五 讀史 招魂
卷五 讀史 誡子詩
卷五 讀史 非有先生論
卷五 讀史 子虛
卷五 讀史 賈誼
卷五 讀史 晁錯
卷五 讀史 絕交書
卷五 讀史 養生論
卷五 讀史 琴賦
卷五 讀史 幽憤詩
卷五 讀史 酒德頌
卷五 讀史 思舊賦
卷五 讀史 楊升庵集
卷五 讀史 蜻蛉謠
卷五 讀史 唐貴梅傳
卷五 讀史 茶夾銘
卷五 讀史 李白詩題辭
卷五 讀史 伯夷傳
卷五 讀史 岳王並施全
卷五 讀史 張千載
卷五 讀史 李涉贈盜
卷五 讀史 封使君
卷五 讀史 宋統似晉
卷五 讀史 逸少經濟
卷五 讀史 孔北海
卷五 讀史 經史相為表里
卷五 讀史 鍾馗即終葵
卷五 讀史 段善本琵琶
卷五 讀史 樊敏碑後
卷五 讀史 詩畫
卷五 讀史 黨籍碑
卷五 讀史 無所不佩
卷五 讀史 荀卿李斯吳公
卷五 讀史 宋人譏荀卿
卷五 讀史 季文子三思
卷五 讀史 陳恒弑君
卷五 讀史 王半山
卷五 讀史 文公著書
卷五 讀史 闇然堂類纂引
卷五 讀史 朋友篇
卷五 讀史 阿寄傳
卷五 讀史 孔明為後主寫申韓管子六韜

卷六 讀書樂並引
卷六 富莫富于常知足
卷六 九日同袁中夫看菊寄謝主人
卷六 至日自訟謝主翁
卷六 朔風謠
卷六 題繡佛精舍
卷六 十八羅漢漂海偈
卷六 十八羅漢游戲偈
卷六 哭耿子庸
卷六 宿吳門
卷六 同深有上人看梅
卷六 又觀梅
卷六 鄭樓
卷六 薙發
卷六 哭貴兒
卷六 哭黃宜人
卷六 夜半聞雁有引
卷六 莊純夫還閩有憶
卷六 歲暮過胡南老
卷六 山寺夜坐
卷六 慰鄭子玄
卷六 寓武昌郡寄真定劉晉川先生
卷六 塞上吟
卷六 賦松梅
卷六 贈何心隱高第弟子胡時中
卷六 偈二首答梅中丞
卷六 懷林答偈附
卷六 云中僧舍芍藥
卷六 南池
卷六 哭陸仲鶴
卷六 除夕道場即事
卷六 閉關
卷六 元宵
卷六 哭懷林
卷六 晉陽懷古
卷六 過雁門
卷六 渡桑間
卷六 初至云中
卷六 贈兩禪客
卷六 得上院信
卷六 重來山房贈馬伯時
卷六 古道通三晉
卷六 中州第一程
卷六 詠史
卷六 卻寄
卷六 喜楊鳳里到攝山
卷六 山中得弱侯下第書
卷六 同周子觀洞龍梅
卷六 湖上紅白梅盛開戲題
卷六 贈周山人
卷六 牡丹時
卷六 初到石湖
卷六 春宵燕集得空字
卷六 中秋劉近城攜酒湖上
卷六 秋前約近城鳳里到周子竹園
卷六 環陽樓晚眺得棋字
卷六 重過曾家
卷六 送鄭子玄兼寄弱侯
卷六 丘長孺生日
卷六 謁關聖祠
卷六 觀鑄關聖提刀躍馬像
卷六 秋懷
卷六 閑步
卷六 立春喜常融二僧至
卷六 乾樓晚眺
卷六 贈利西泰
卷六 六月訪袁中夫攝山
卷六 薜蘿園宴集贈鷗江詞伯
卷六 望東平有感
卷六 過聊城
卷六 過武城
卷六 自武昌渡江宿大別
卷六 曉行逢征東將士卻寄梅中丞
卷六 晚過居庸
卷六 九日至極樂寺聞袁中郎且至因喜而賦
卷六 元日極樂寺大雨雪
卷六 雨中塔寺和袁小修韻
卷六 讀羊叔子勸伐吳表
卷六 讀劉禹錫金陵懷古
卷六 琉璃寺
卷六 赴京留別云松上人
卷六 望魯台禮謁二程祠二程俱產于此

增補 答李如真
增補 答何克齋尚書
增補 與焦從吾
增補 又與從吾
增補 又與從吾孝廉
增補 複耿中丞
增補 答周二魯
增補 答周柳塘
增補 寄答留都
增補 書常順手卷呈顧沖庵
增補 與管登之書
增補 複焦弱侯
增補 寄答京友


李贄《焚書》全書閱讀

且夫世之真能文者,比其初,皆非有意于為文也。其胸中有如許無狀可怪之事,其喉間有如許欲吐而不敢吐之物,其口頭又時時有許多欲語而莫可所以告語之處,蓄極積久,勢不能遏。一旦見景生情,觸目興歎,奪他人之酒杯,澆自己之壘塊;訴心中之不平,感數奇于千載。既已噴玉唾珠,昭回云漢,為章于天矣,遂亦自負,發狂大叫.流涕慟哭,不能自止。

—— 李贄《焚書》卷三 雜述 雜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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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焚書》 選讀

【選讀】李贄《焚書》卷二 書答 失言三首

余初會二上人時,見其念佛精勤,遂敘吾生平好高好潔之說以請教之。今相處日久,二上人之高潔比余當十百千倍,則高潔之說為不當矣。蓋高潔之說,以對世之委靡渾濁者則為應病之藥。余觀世人恒無真志,要不過落在委靡渾濁之中,是故口是心非,言清行濁,了不見有好高好潔之實,而又反以高潔為余病,是以痛切而深念之。若二上人者,豈宜以高潔之說進乎?對高潔人談高潔,已為止沸益薪,況高潔十倍哉!是余蠢也。

『過猶不及』,孔夫于言之詳矣。委靡渾濁而不進者,不及者也;好為高潔而不止者,大過者也:皆道之所不載也。二上人只宜如是而已矣。

如是念佛,如是修行,如是持戒。如是可久,如是可大,如是自然登蓮台而證真乘,成佛果,不可再多事也。念佛時但去念佛,欲見慈母時但去見慈母,不必矯情,不必逆性,不必昧心,不必抑志,直心而動,是為真佛。故念佛亦可,莫太高潔可矣。

【選讀】李贄《焚書》卷二 書答 與曾繼泉

聞公欲薙發,此甚不可。公有妻妾田宅,且未有子,未有子,則妻妾田宅何所寄托;有妻妾田宅,則無故割棄,非但不仁,亦甚不義也。果生死道念真切,在家方便,尤勝出家萬倍。今試問公果能持缽沿門丐食乎?果能窮餓數日,不求一餐于人乎?若皆不能,而猶靠田作過活,則在家修行,不更方便乎?

我當初學道,非但有妻室,亦且為宰官,奔走四方,往來數萬里,但覺學問日日得力耳。

後因寓楚,欲親就良師友,而賤眷苦不肯留,故令小婿小女送之歸。然有親女外甥等朝夕伏侍,居官俸余又以盡數交與,只留我一身在外,則我黃宜人雖然回歸,我實不用且,以故我得安心寓此,與朋友嬉游也。其所以落發者,則因家中閑雜人等時時望我歸去,又時時不遠千里來迫我,以俗事強我,故我剃發以示不歸,俗事亦決然不肯與理也。又此間無見識人多以異端目我,故我遂為異端以成彼豎子之名。兼此數者,陡然去發,非其心也。實則以年紀老大,不多時居人世故耳。

如公壯年,正好生子,正好做人,正好向上。且田地不多,家業不大,又正好過日子,不似大富貴人,家計滿目,無半點閑空也。何必落發出家,然後學道乎?我非落發出家始學道也。千萬記取!

【選讀】李贄《焚書》卷六 哭黃宜人

其一
結發為夫婦,恩情兩不牽。
今朝聞汝死,不覺情淒然!

其二
不為恩情牽,含淒為汝賢。
反目未曾有,齊眉四十年。

其三
中表皆稱孝,舅姑慰汝勞。
出朋日夜往,龜手事香醪。

其四
慈心能割有,約己善持家,
緣余貪佛去,別汝在天涯。

其五
近水觀魚戲,春山獨鳥啼。
貧交猶不棄,何況糟糠妻!

其六
冀缺與梁鴻,何人可比蹤?
丈夫志四海,恨汝不能從!

【選讀】李贄《焚書》卷六 哭貴兒

其一
水深能殺人,胡為浴于此?
欲眠眠不得,念子于茲死!

其二
不飲又不醉,子今有何罪?
疾呼遂不應,痛恨此潭水!

其三
骨肉歸故里,童仆皆我棄。
汝我如形影,今朝唯我矣!

【選讀】李贄《焚書》卷三 雜述 雜說

《拜月》、《西廂》,化工也;《琵琶》,畫工也。夫所謂畫工者,以其能奪天地之化工,而其孰知天地之無工乎?今夫天之所生,地之所長,百卉具在,人見而愛之矣,至覓其工,了不可得,豈其智固不能得之歟!要知造化無工,雖有神聖,亦不能識知化工之所在,而其誰能得之?由此觀之,畫工雖巧,已落二義矣。文章之事,寸心千古,可悲也夫!

且吾聞之:追風逐電之足,決不在于牝牡驪黃之間;聲應氣求之夫,決不在于尋行數墨之士,風行水上之文,決不在于一字一句之奇。若夫結構之密,偶對之切;依于理道,合乎法度;首尾相應,虛實相生:種種禪病皆所以語文,而皆不可以語于天下之至文也。雜劇院本,游戲之上乘也,《西廂》、《拜月》,何工之有!蓋工莫工于《琵琶》矣。此高生者,固已殫其力之所能工,而極吾才于既竭。惟作者窮巧極工,不遺余力,是故語盡而意亦盡,詞竭而味索然亦隨以竭。吾嘗攬《琵琶》而彈之矣:一彈而歎,再彈而怨,三彈而向之怨歎無複存者。此其故何耶?豈其似真非真,所以入人之心者不深耶!蓋雖工巧之極,其氣力限量只可達于皮膚骨血之間,則其感人僅僅如是,何足怪哉!《西廂》、《拜月》,乃不如是。

意者宇宙之內,本自有如此可喜之人,如化工之于物,其工巧自不可思議爾。

且夫世之真能文者,比其初,皆非有意于為文也。其胸中有如許無狀可怪之事,其喉間有如許欲吐而不敢吐之物,其口頭又時時有許多欲語而莫可所以告語之處,蓄極積久,勢不能遏。一旦見景生情,觸目興歎,奪他人之酒杯,澆自己之壘塊;訴心中之不平,感數奇于千載。既已噴玉唾珠,昭回云漢,為章于天矣,遂亦自負,發狂大叫.流涕慟哭,不能自止。

甯使見者聞者切齒咬牙,欲殺欲割,而終不忍藏于名山,投之水火。余覽斯記,想見其為人,當其時必有大不得意于君臣朋友之間者,故惜夫婦離合因緣以發其端。于是焉喜佳人之難得,羨張生之奇遇,比云雨之翻覆,歎今人之如土。其尤可笑者:小小風流一事耳,至比之張旭、張顛、羲之、獻之而又過之。堯夫云:『唐、虞揖讓三杯酒,湯、武征誅一局棋。”夫征誅揖讓何等也;而以一杯一局覷之,至眇小矣。』

嗚呼!今古豪傑,大抵皆然。小中見大,大中見小,舉一毛端建寶王刹,坐微塵里轉大法輪。此自至理,非干戲論。倘爾不信,中庭月下,木落秋空,寂寞書齋,獨自無賴,試取《琴心》一彈再鼓,其無盡藏不可思議,工巧固可思也。嗚呼!若彼作者,吾安能見之歟!

【選讀】李贄《焚書》卷三 雜述 童心說

龍洞山農敘《西廂》未語云:『知者勿謂我尚有童心可也。』夫童心者,真心也。若以童心為不可,是以真心為不可也。夫童心者,絕假純真,最初一念之本心也。若失卻童心,便失卻真心,失卻真心,便失卻真人。人而非真,全不複有初矣。童子者,人之初也;童心者,心之初也。夫心之初曷可失也!

然童心胡然而遽失也?蓋方其始也,有聞見從耳目而入,而以為主于其內而童心失。其長也,有道理從聞見而入,而以為主于其內而童心失。其久也,道理聞見日以益多,則所知所覺日以益廣,于是焉又知美名之可好也,而務欲以揚之而童心失;知不美之名之可丑也,而務欲以掩之而童心失。夫道理聞見,皆自多讀書識義理而來也。古之聖人,易嘗不讀書哉!

然縱不讀書,童心固自在也,縱多讀書,亦以護此童心而使之勿失焉耳,非若學者反以多讀書識義理而反障之也。夫學者既以多讀書識義理障其童心矣,聖人又何用多著書立言以障學人為耶?童心既障,于是發而為言語,則言語不由衷;見而為政事,則政事無根抵;著而為文辭,則文辭不能達。蓋內含以章美也,非篤實生輝光也,欲求一句有德之言,卒不可得。

所以者何?以童心既障,而以從外入者聞見道理為之心也。

夫既以聞見道理為心矣,則所有言皆聞見道理之言,非童心自出之言也。言雖工,于我何與,豈非以假人言假言,而事假事文似文乎?蓋其人既假,則無所不假矣。由是而以假言與假人言,則假人喜。以假事與假人道,則假人喜;以假文與假人談,則假人喜。無所不假,則無所不再。滿場是假,矮人何辯也?然則雖有天下之至文,其湮滅于假人而不盡見于後世者,又豈少哉!何也?天下之至文,未有不出于童心焉者也苟童心長存,則道理不行,聞見不立,無時不文,無人不文,無一樣創制體格文字而非文者。詩何必古選,文何必先秦。降而為六朝,變而為近體;又變而為傳奇,變而為院本,為雜劇,為《西廂》,為《水滸傳》,為今之舉子業,大賢言聖人之道,皆古今至文,不可得而時勢先後論也。故吾因是而有感于童心者之自文也,更說甚麼《六經》,更說甚麼《語》《孟》乎?

夫《六經》《語》《孟》非其史官過為褒崇之詞,則其臣子極為贊美之語。又不然,則其迂闊門徒,懵懂弟子,記憶師說,有頭無尾,得後遺前,隨其所見,筆之于書。後學不察,便謂出自聖人之口也,決定目之為經矣,孰知其大半非聖人之言乎?縱出自聖人,要亦有為而發,不過因病發藥,隨時處方,以救此一等懵懂弟子,迂闊門徒云耳。藥醫假病,方難定執,是豈可遽以為萬世之至論乎?然則《六經》《語》《孟》,乃道學之口實,假人之淵蔽也,斷斷乎其不可以語于童心之言明矣。嗚呼!吾又安得真正大聖人童心未曾失者而與之一言文哉!

【選讀】李贄《焚書》卷三 雜述 心經提綱

《心經》者,佛說心之徑要也。心本無有,而世人妄以為有;亦無無,而學者執以為無。

有無分而能、所立,是自掛礙也,自恐怖也,自顛倒也,安得自在?獨不觀于自在菩薩乎?

彼其智慧行深,既到自在彼岸矣,斯時也,自然照見色、受、想、行、識五蘊皆空,本無生死可得,故能出離生死苦海,而度脫一切苦厄焉。此一經之總要也。下文重重說破,皆以明此,故遂呼而告之曰:『舍利子,勿謂吾說空,便即著空也!如我說色,不異于空也;如我說空,不異于色也。然但言不異,猶是二物有對,雖複合而為一,猶存一也。(』?)其實我所說色,即是說空,色之外無空矣;我所說空,即是說色,空之外無色矣。蓋但無色,而亦無空,此真空也。故又呼而告之曰:『舍利子,是諸法空相。』無空可名,何況更有生滅、垢淨、增減名相?是故色本不生,空本不滅,說色非垢,說空非淨;在色不增,在空不減。蓋億之也,空中原無是耳。是故五蘊皆空,無色、受、想、行、識也;六根皆空,無眼、耳、鼻、舌、身、意也;六塵皆空,無色、聲、香、昧、觸、法也;十八界皆空,無限界乃至無意識界也。

以至生老病死,明與無明,四諦智證等,皆無所得。此自在菩薩智慧觀照到無所得之彼岸也。

如此所得既無,自然無掛礙恐怖與大顛倒夢想矣,現視生死而究竟涅槃矣。豈惟菩薩,雖過去現在未來三世諸佛,亦以此智慧得到彼岸,共成無上正等正覺焉耳,則信乎盡大地眾生無有不是佛者。乃知此真空妙智,是大神咒,是大明咒,是無上咒,是無等等咒,能出離生死苦海,度脫一切苦厄,真實不虛也。然則空之難言也久矣。執色者泥色,說空者滯空,及至兩無所依,則又一切撥無因果。不信經中分明贊歎,空即是色,更有何空;色即是空,更有何色;無空無色,尚何有有有無,于我掛礙而不得自在耶?然則觀者但以自家智慧時馳照,則彼岸當自得之矣。菩薩豈異人哉,但能一觀照之焉耳。人人皆菩薩而不自見也,故言菩薩,則人人一矣,無聖愚也。言三世諸佛,則古今一矣,無先後也。奈之何可使由而不可使知者眾也?可使知則為菩薩;不可使知則為凡民,為禽獸,為木石,卒歸于泯泯爾矣!

【選讀】李贄《焚書》卷三 雜述 四勿說

人所同者謂禮,我所獨者謂己。學者多執一已定見,而不能大同于俗,是以入于非禮也。

蓋禮之禮,大人勿為;真己無已,有己即克。此顏子之四勿也。是四勿也,即四絕也,即四無也,即四不也。四絕者,絕意、絕必、絕固、絕我是也。四無者,無適、無莫、無可、無不可是也。四不著,《中庸》卒章所謂不見、不動、不言、不顯是也。顏子得之而不遷不貳,則即勿而不,由之而勿視勿聽,則即不而勿。此千古絕學,惟顏子足以當之。顏子沒而其學遂亡,故曰『未聞好學者』。雖曾子、孟子亦已不能得乎此矣,況濂、洛諸君子乎!未至乎此而輕談四勿,多見其不知量也。聊且博為注解,以質正諸君何如?

蓋由中而出者謂之禮,從外而入者謂之非禮;從天降者謂之禮,從人得者謂之非禮;由不學、不慮、不思、不勉、不識、不知而至者謂之禮,由耳目聞見、心思測度、前言往行、仿佛比擬而至者謂之非禮。語言道斷,心行路絕,無蹊徑可尋,無塗轍可由,無藩衛可守,無界量可限,無扃鑰可啟,則于四勿也當不言而喻矣。未至乎此而輕談四勿,是以聖人謂之曰:『不好學』。

【選讀】李贄《焚書》卷三 雜述 高潔說

余性好高,好高則廂做而不能下。然所不能下者,不能下彼一等倚勢仗富之人耳,否則稍有片長寸善,雖隸卒人奴,無不拜也。余性好潔,好潔則狷隘而不能容。然所不能容者,不能容彼一等趨勢諂富之人耳,否則果有片善寸長,縱身為大人王公,無不賓也。能下人,故其心虛;其心虛,故所取廣;所取廣,故其人愈高。然則言天下之能下人者,固言天下之極好高人者也。余之好高,不亦宜乎!能取人,必無遺人;無遺人,則無人不容,無人不容,則無不潔之行矣。然則言天下之能容人者,固言天下之極好潔人者也。余之好潔,不亦宜乎!

今世齷齪者皆以余狷隘而不能容,倨傲而不能下。謂余自至黃安,終日鎖門,而使方丹山有好個四方求友之譏。自住龍湖,雖不鎖門,然至門而不得見,或見而不接禮者,縱有一二加禮之人,亦不久即厭棄。是世俗之論我如此也。殊不知我終日閉門,終日有欲見勝己之心也。終年獨坐,終年有不見知己之恨也。此難與爾輩道也!其頗說得話者,又以余無目而不能知人,故卒為所欺;偏愛而不公,故卒不能與人以終始。此自謂離毛見皮,吹毛見孔,所論確矣。其實視世之齷齪者僅五十步,安足道耶!

夫空谷足音,見似人猶喜,而謂我不欲見人,有是理乎?第恐尚未似人耳,苟其略似人形,當即下拜而忘其人之賤也,奔走而忘其人之貴也。是以往往見人之長而遂忘其短,非但忘其短也,方且隆禮而師事之,而況知吾之為偏愛耶!何也?好友難遇,若非吾禮敬之至,師事之誠,則彼聰明才賢之士,又曷肯為我友乎?必欲與之為友,則不得不致吾禮數之隆。

然天下之真才真聰明者實少也。往往吾盡敬事之誠,而彼聰明者有才者終非其真,則其勢又不得而不與之疏。且不但不真也,又且有奸耶焉,則其勢又不得而不日與之遠。是故眾人咸謂我為無目耳。夫使我而果無目也,則必不能以終遠;使我而果偏愛不公也,則必護短以終身。故為偏愛無目之論者,皆似之而非也。

今黃安二上人到此,人又必且以我為偏愛矣。二上人其務與我始終之,無使我受無目之名可也。然二上人實余于之苦心也,實知余之孤單莫可告語也,實知余之求人甚于人之求余也。吾又非以二上人之才,實以二上人之德也;非以其聰明,實以其篤實也。故有德者必篤實,篤實者則必有德,二上人吾何患乎?二上人師事李壽庵,壽庵師事鄧豁渠。此豁渠志如金剛,膽如天大,學從心悟,智過于師,故所取之徒如其師,其徒孫如其徒。

吾以是卜之,而知二上人之必能為我出氣無疑也,故作好高好潔之說以貽之。

【選讀】李贄《焚書》卷三 雜述 三蠢記

劉翼性峭直,好罵人。李百藥語人曰:『劉四雖複罵人,人亦不恨。』噫!若百藥者,可謂真劉翼知己之人矣。余性亦好罵人,人亦未嘗恨我。何也?以我口惡而心善,言惡而意善也。心善者欲人急于長進,意善者又恐其人之不肯急于長進也,是以知我而不恨也。然世人雖不我恨,亦終不與我親。若能不恨我,又能親我者,獨有楊定見一人耳。所以不恨而益親者又何也?蓋我愛富貴,是以愛人之求富貴也。愛貴則必讀書,而定見不肯讀書,故罵之;愛富則必治家,而定見不做人家,故罵人。罵人不去取富貴,何恨之有?然定見又實有可罵者:方我之困于鄂城也,定見冒犯暑雪,一年而三四至,則其氣骨果有過人者。我知其可以成就,故往往罵詈之不休耳。然其奈終不可變化何哉?不讀書,不勤學,不求生世之產,不事出世之謀,蓋有氣骨而無遠志,則亦愚人焉耳,不足道也。深有雖稍有向道之意,然亦不是直向上去之人,往往認定死語,以辛勤日用為枷鎖,以富貴受用為極安樂自在法門,則亦不免誤人自誤者。蓋定見有氣骨而欠靈利,深有稍靈利而無氣骨,同是山中一蠢物而已。

夫既與蠢物為伍矣,只好將就隨順,度我殘年,猶爾責罵不已,則定見一蠢物也,深有一蠢物也,我又一蠢物也,豈不成三蠢乎?作《三蠢記》。

【選讀】李贄《焚書》卷三 雜述 三叛記

時在中伏,晝日苦熱,夜間頗涼。湖水驟滿,望月初上,和風拂面,有客來伴,此正老子恥眙時也。楊胖平日好磕睡,不知此夜何忽眼青,乃無上事,欣然而笑,驚蝴蝶之夢周,怪鐵杵之啖廣。和尚不覺矍然開眼而問曰:『子何笑?』曰:『吾笑此時有三叛人,欲作傳而未果耳。』余謂三叛是誰?爾傳又欲如何作?胖曰:『楊道自幼跟我,今年二十五矣,見我功名未就,年紀又長,無故而逃,是一叛也。懷喜本是楊道一類人,幸得湖僧與之落發,遂以此僧為師,以深為師祖。故深自有懷喜,東西游行,咸以為伴,飲食衣服,盡與喜同。今亦一旦棄之而去,托言入縣閉關誦經。夫縣城喧雜,豈閉關地耶?明是背祖,反揚言祖可以背李老去上黃柏,吾獨不可背之以閉關城下乎?雖祖涕泗交頤,再四苦留,亦不之顧,是三叛也。』余又問何者是三,不答,但笑,蓋指祖也。

時有魚目子、東方生、卯酉客並在座,魚目子問曰:『雖是三叛,獨無輕重不同科乎?』

東方生曰:『三者皆可死,有何輕重!蓋天下唯忘恩背義之人不可以比于夷狄禽獸,以夷狄禽獸尚知守義報恩也。既名為叛,則一切無輕重皆殺!』魚目子曰:『深之罪,不須再申明定奪矣,若喜受祖恩養日久,豈道所可同乎?使楊胖之待道有深萬一,則道亦必守死而不肯叛楊以去矣。二子人物雖同,要當以平日情意厚薄為差,況道之靈利可使,猶有過喜者哉!故論人品則道為上,喜居中,深乃最下;論如法則祖服上刑,喜次之,道又次之。此論不可易也。』東方生終不然其說,魚目子因與之反詰不已。公方生曰:『夫祖之痛喜,豈誠痛喜之聰明可以語道耶?抑痛喜之志氣果不同于凡僧耶?抑又以人品氣骨真足以繼此段大事耶?同是道一樣人,特利其能飲食供奉己也,寢處枕席之足以備冬溫夏涼之快己也。此以有利于己而痛之,此以能利于彼而受其痛,報者施者,即時已畢,無余剩矣,如今之雇工人是已,安得而使之不與道同科也?』

二子既爭論不決,而楊又默默無言,于是卯酉客從旁持刀而立曰:『三者皆未可死,唯老和尚可死,速殺此老,貴圖天下太平!本等是一個老實無志氣的,乃過而愛之,至比之汾陽,比之布袋。夫有大志而不知,無目者也。蓋有大志,而以愛大志之愛愛之,亦無目者也。是可殺也。長別人志氣,滅自己威風。不殺更又何待!』持刀直逼和尚。和尚跪而請曰:『此實正論,此實正論。且乞饒頭,免做無頭鬼!』嗚呼!昔既無目,今又無頭,人言禍不單行,諒哉!

【選讀】李贄《焚書》卷三 雜述 忠義水滸傳序

太史公曰:『《說難》《孤憤》,賢聖發憤之所作也。』由此觀之,古之賢聖,不憤則不作矣。不憤而作,譬如不寒而顫,不病而呻吟也,雖作何觀乎?《水滸傳》者,發憤之所作也。蓋自宋室不競,冠屨倒施,大賢處下,不肖處上。馴致夷狄處上,中原處下,一時君相猶然處堂燕鵲,納幣稱臣,甘心屈膝于犬羊已矣。施、羅二公身在元,心在宋;雖生元日,實憤宋事。是故憤二帝之北狩,則稱大破遼以泄真憤;憤南渡之苟安,則稱滅方臘以泄其憤∫問泄憤者誰乎?則前日嘯聚水滸之強人也,欲不謂之忠義不可也。是故施、羅二公傳《水滸》而複以忠義名其傳焉。

夫忠義何以歸于《水滸》也?其故可知也。夫水滸之眾何以一一皆忠義也?所以致之者可知也。今夫小德役大德,小賢役大賢,理也。若以小賢役人,而以大賢役于人,其肯甘心服役而不恥乎?是猶以小力縛人,而使大力者縛于人,其肯束手就縛而不辭乎?其勢必至驅天下大力大賢而盡納之水滸矣。則謂水滸之眾,皆大力大賢有忠有義之人可也。然未有忠義如宋公明者也。今觀一百單八人者,同功同過,同死同生,其忠義之心,猶之乎宋公明也。

獨宋公明者身居水滸之中,心在朝廷之上,一意招安,專圖報國,卒至于犯大難,成大功,服毒自縊,同死而不辭,則忠義之烈也!真足以服一百單八人者之心,故能結義梁山,為一百單八人之主。最後南征方臘,一百單八人者陣亡已過半矣;又智深坐化于六和,燕青涕泣而辭主,二童就計于“混江”。宋公明非不知也,以為見幾明哲,不過小丈夫自完之計,決非忠于君義于友者所忍屑矣。是之謂宋公明也,是以謂之忠義也,傳其可無作歟!傳其可不讀歟!

故有國者不可以不讀,一讀此傳,則忠義不在水滸而皆在于君側矣。賢宰相不可以不讀,一讀此傳,則忠義不在水滸,而皆在于朝廷矣。而部掌軍國之樞,督府專閫外之寄,是又不可以不讀也,苟一日而讀此傳,則忠義不在水滸,而皆為干城心腹之選矣。否則不在朝廷,不在君側,不在于城腹心,烏在乎?在水滸。此傳之所為發憤矣。若夫好事者資其談柄,用兵者藉其謀畫,要以各見所長,烏睹所謂忠義者哉!

【選讀】李贄《焚書》卷三 雜述 自贊

其性褊急,其色矜高,其詞鄙俗,其心狂癡,其行率易,其交寡而面見親熱。其與人也,好求其過,前不悅其所長;其惡人也,既絕其人,又終身欲害其人。志在溫飽,而自謂伯夷、叔齊;質本齊人,而自謂飽道飫德。分明一介不與,而以有莘藉口;分明豪毛不拔,而謂楊朱賊,仁與物迕,口與心違。其人如此,鄉人皆惡之矣。昔子貢問夫子曰:『鄉人皆惡之何如?』子曰:『未可也。』若居士,其可乎哉!

【選讀】李贄《焚書》卷四 雜述 解經題

《大佛頂》者,至大而無外,故曰大;至高而莫能上,故曰頂。至大至高,唯佛為然,故曰《大佛頂》也。夫自古自今,誰不從是《大佛頂》如如而來乎?但鮮有知其因者耳。能知其因,如是至大,如是至高,則佛頂在我矣。然何以謂之至大?以無大之可見,故曰至大也。何以謂之至高,以無高之可象,故曰至高也。不可見,不可象,非密而何?人唯不知其因甚密,故不能以密修,不能以密證,而欲其決了難矣。豈知此經為了義之密經,此修為證明之密修,此佛為至大至高,不可見,不可象,密密之佛乎?此密密也,諸菩薩萬行悉從此中流出,無不可見,無不可象,非頑空無用之比也。是以謂之《首楞嚴》。《首楞嚴》者,唐言究竟堅固也。究竟堅固不壞,則無死無生,無了不了之人矣。

【選讀】李贄《焚書》卷四 雜述 解經文

晦昧者,不明也。不明即無明。世間有一種不明自己心地者,以為吾之真心如太虛空,無相可得,祗緣色想交雜,昏擾不甯,是以不空耳。必盡空諸所有,然後完吾無相之初,是為空也。夫使空而可為,又安得謂之真空哉!縱然為得空來,亦即是掘地出生之空,如今人所共見太虛空耳,與真空總無交涉也。夫其初也,本以晦昧不明之故而為空;其既也,反以為空之故,益晦暗以不明。所謂晦暗,即是晦昧,非有二也。然是真空也,遇明白曉了之人,真空即在此明白之中,而真空未始明白也。苟遇晦暗不明之者,真空亦即在此晦暗之中,而真空未始晦暗也。故曰『空晦暗中。』唯是否心真空,特地結起一朵晦暗不明之色,本欲為空,而反為色,是以空未及為而色已暗結矣。故曰『結暗為色。』于是即以吾晦暗不明之妄色,雜吾特地為空之妄想,而身相宛然遂具,蓋吾此身原從色想交雜而後有也。

既以妄色妄想相交雜而為身,于是攀緣搖動之妄心日夕屯聚于身內,望塵奔逸之妄相日夕奔趣于身外,如沖破逐浪,無有停止,其為昏擾擾相,殆不容以言語形狀之矣。是謂心相,非真心也,而以相為心可歟!是自迷也。既迷為心,則必決定以為心在色身之內,必須空卻諸擾擾相,而為空之念複起矣。複從為空結色雜想以成吾身,展轉受生,無有終極,皆成于為空之一念,始于晦昧之無明故耳。夫既迷為心,是一迷也。複迷謬以為吾之本心即在色身之內,必須空卻此等心相乃可。嗟嗟!心相其可空乎!是迷而又迷者也。故曰『迷中倍人。』

豈知吾之色身洎外而山河,遍而大地,並所見之太虛空等,皆是吾妙明真心中一點物相耳。是皆心相自然,誰能空之耶?心相既總是真心中所現物,真心豈果在色身之內耶?夫諸相總是吾真心中一點物,即浮漚總是大海中一點泡也。使大海可以空卻一點泡,則真心亦可以空卻一點相矣,何自迷乎?比類以觀,則晦昧為空之迷惑,可破也已。且真心既已包卻色身,洎一切山河虛空大地諸有為相矣,則以相為心,以心為在色身之內,其迷惑又可破也。

【選讀】李贄《焚書》卷四 雜述 念佛答問

小大相形,是續鹜短鶴之論也。天地與我同根,誰是勝我者;萬物與我為一體,又誰是不如我者。我謂念佛即是第一佛,更不容于念佛之外複覓第一義諦也。如謂念佛乃釋迦權宜接引之法,則所謂最上一乘者,亦均之為權宜接引之言耳。古人謂佛有悟門,曾奈落在第二義,正仰山小釋迦吐心吐膽之語。後來中峰和尚謂學道真有悟門,教人百計搜尋,是誤人也。

故知此事在人真實怕死與不耳、念苟真,則悟與不悟皆為戲論,念佛參禪總歸大海,無容著唇吻處也。

【選讀】李贄《焚書》卷四 雜述 告佛約束偈

龍湖芝佛上院,從新創立道場,上殿阿彌陀佛,下殿韋馱尊者。特地接引眾生,不是等閑作伴。觀音文殊普賢,悲智行願交參。從今皈依得地,皆賴信女善男。韋馱尊者何為?寶杵當頭立斷。毫發分明可畏,尤勿容易等閑!為此與眾約束,不緊不嚴不慢。四時不須起蚤,黎明報鍾方好。清早《金剛》一卷,春夏秋冬一樣。二鼓念佛一千,冬春二時為然。休夏依時自恣,不是仿古模賢。公記誦經念佛,緊閉門戶莫忽!恐若閑人雜遝,致使誦念閑歇。早晨報鍾甫畢,便入諸殿上香。上香必須鳴磐,磐動知是行香。失磐定是失香,面佛夫半晌,大眾聞鍾齊起,急忙整頓衣裳。嗽洗諸事各訖,沙彌如前撞鍾。首眾即便領眾,以次合掌致恭。前後不得參差,先行拜禮韋馱,然後觀音上殿,虔恭禮拜一遍。上殿鋪設經卷,高聲跪誦《金剛》。誦罷齋畢何為?依舊諷讀《法華》。每歲三冬無事,日日《華嚴》一卷。不許安期抄化,擾害菩薩善良。公得二時粥飯,便當吃緊思量。如果粥飲不繼,沿門持缽可也。公知聽其自至,便知為僧便宜。為僧不須富貴,富貴不須為僧。為僧為己生死,人死于己何與!何必哀死吊喪,替人慶生喜旺,無故遨游街市,及自上門上戶。不許赴請誦經,不許包攬經誦。不許諷誦《玉經》。公奪道人衣缽。不許私習應付,侵占萬壽僧飯。不許放債生利,不許買賤賣貴。一切富貴心腸,盡付龍湖流水。須知回頭無多,縱使忍饑不久。不聞衣祿分定,非人智力能求。何況一身一口,何必過計私憂!自謂是佛弟子,卻學市井下流,自謂禪僧無比,獨坐高貴上頭。猶然蠅營狗苟,無人替代爾羞。我勸諸人莫錯,快急念佛修福。公移此心念佛,便是清涼極樂。

【選讀】李贄《焚書》卷四 雜述 二十分識

有二十分見識,便能成就得十分才,蓋有此見識,則雖只有五六分才料,便成十分矣。有二十分見識,便能使發得十分膽,蓋識見既大,雖只有四五分膽,亦成十分去矣。是才與膽皆因識見而後充者也。空有其才而無其膽,則有所怯而不敢;空有其膽而無其才,則不過冥行妄作之人耳。蓋才膽實由識而濟,故天下唯識為難。有其識,則雖四五分才與膽,皆可建立而成事也。然天下又有因才而生膽者,有因膽而發才者,又未可以一概也。然則識也、才也、膽也,非但學道為然,舉凡出世處世,治國治家,以至于平治天下,總不能舍此矣,故曰“智者不惑,仁者不憂,勇者不懼”。智即識,仁即才,勇即膽。蜀之譙周,以識勝者也。姜伯約以膽勝,而無識,故事不成而身死;費偉以才勝而識次之,故事亦未成而身死,此可以觀英傑作用之大略矣。三者俱全,學道則有三教大聖人在,經世則有呂尚、管夷吾、張子房在。空山岑寂,長夜無聲,偶論及此,亦一快也。懷林在旁,起而問曰:“和尚于此三者何缺?”余謂我有五分膽,三分才,二十分識,故處世僅僅得免于禍。若在參禪學道之輩,我有二十分膽,十分才,五分識,不敢比于釋迦老子明矣。若出詞為經,落筆驚人,我有二十分識,二十分才,二十分膽。嗚呼!足矣,我安得不快樂!雖無可語者,而林能以是為問,亦是空谷足音也,安得而不快也!

【選讀】李贄《焚書》卷四 雜述 傷逝

生之必有死也,猶晝之必有夜也;一死之不可複生,猶逝之不可複返也。人莫不欲生,然卒不能使之久生;人莫不傷逝,然卒不能止之使勿逝。既不能使之久生,則生可以不欲矣。既不能使之勿逝,則逝可以無傷矣。故吾直謂死不必傷,唯有生乃可傷耳。勿傷逝,願傷生也!

【選讀】李贄《焚書》卷四 雜述 答自信

既自信,如何又說放不下;既放不下,如何又說自信也?試問自信者是信個甚麼?放不下者又是放不下個甚麼?于此最好參取。信者自也,不信者亦自也,放得下者自也,放不下者亦自也。古不下是生,放下是死;信不及是死,值得及是生。信不信,放下不放下,總屬生死,總屬生死,則總屬自也,非人能使之不信不放下,又信又放下也。于此著實參取,便自得之。然自得亦是自,來來去去,生生死死,皆是自,可信也矣。來書『原無生死』四字,雖是諸佛現成語,然真實是第一等要緊語也。既說原無生死,則亦原無自信,亦原無不自信也;原無放下,亦原無不放下也。『原無』二字,甚不可不理會:既說原無,則非人能使之無可知矣,亦非今日方始無又可知矣。若待今日方始無,則亦不得謂之原無矣。若人能使之無,則亦不得謂之原無矣。『原無』二字,總說不通也。故知原無生者,則雖千生總不妨也,何者?雖千生終不能生,此原無生也。使原無生而可生,則亦不得謂之原無生矣。故知原無死者,則雖萬死總無礙也。何者?雖萬死終不能死,此原無死也。使原無死而可死,則亦不得謂之原無死矣,故『原無生死』四字,不可只恁麼草草讀過,急著精彩,便見四字下落。

一動一靜,原不是我,莫錯認好。父母已生後,即父母未生前,無別有未來前消息也。見得未生前,則佛道、外道、邪道、魔道總無有,何必怕落外道乎?總無死,何必怕死乎?然此不怕死總自十分怕死中來。世人唯不怕死,故貪此血肉之身,卒至流浪生死而不歇;聖人唯萬分怕死,故窮究生死之因,直證無生而後已。無生則無死,無死則無怕,非有死而強說不怕也。自古唯佛、聖人怕死為甚,故曰『子之所慎:齋戰疾』,又曰『臨事而懼,若死而無悔者吾不與』,其怕死何如也?但記者不知聖人怕死之大耳,怕死之大者,必朝聞而後可免于夕死之怕也,故曰『朝聞道夕死可矣』。曰可者,言可以死而不怕也;再不複死,亦再不複怕也。我老矣,凍手凍筆,作字甚難,慎勿草草,須時時與明因確實理會。我于詩學無分,祗緣孤苦無朋,用之以發叫號,少泄胸中之氣,無《白雪陽春》事也。舉世無真學道者,今幸有爾列位真心向道,我喜何如!若悠悠然唯借之以過日子,又何必乎?

若無山河大地,不成清淨本原矣,故謂山河大地即清淨本原可也。若無山河大地,則清淨本原為頑空無用之物,為斷滅空不能生化之物,非萬物之母矣,可值半文錢乎?然則無時無處無不是山河大地之生者,豈可以山河大地為作障礙而欲去之也?清淨本原,即所謂本地風光也。視不見,聽不聞,欲聞無聲,欲嗅無臭,此所謂龜毛兔角,原無有也。原無有,是以謂之清淨也。清淨者,本原清淨,是以謂之清淨本原也,豈待人清淨之而後清淨耶?是以謂之鹽味在水,唯食者自知,不食則終身不得知也。又謂之色里膠青。蓋謂之曰膠青,則又是色,謂之曰色,則又是膠青。膠青與色合而為一,不可取也。是猶欲取清淨本原于山河大地之中,而清淨本原已合于山河大地,不可得而取矣;欲舍山河大地于清淨本原之外,而山河大地已合成清淨本原,又不可得而舍矣。故曰取不得,舍不得,雖欲不放下不可得也£毛兔角,我所說與佛不同:佛所說以證斷滅空耳。

念佛是便宜一條路,昨火化僧只是念佛得力。人人能念佛,人人得往西方,不但此僧為然,亦不必似此火化乃見念佛功效也。古今念佛而承佛接引者,俱以無疾而化為妙。故或坐脫,或立亡,或吉祥而逝。故佛上稱十號,只曰『善逝』而已。善逝者,如今人所言好死是也。此僧火化,雖非正法,但其所言得念佛力,實是正言,不可因其不是正法而遂不信其為正言也,但人不必學之耳。念佛須以見佛為願,火化非所願也。

無相、無形、無國土,與有相、有形、有國土,成佛之人當自知之,已證涅槃之人亦自知之,豈勞問人也?今但有念佛一路最端的。念佛者,念阿彌陀佛也(『)時釋迦金口稱贊有阿彌陀佛在西方極樂國土,專一接引念佛眾生。以此觀之,是為有國土乎,無國土乎?若無國土,則阿彌陀佛為假名,蓮華為假相,接引為假說。互相欺誑,佛當受彌天大罪,如今之衙門口光棍,當即時敗露,即受誅夷矣,安能引萬億劫聰明豪傑同登金蓮勝會乎?何以問我有無形、相、國土力也?且夫佛有三身:一者清淨法身,即今問佛問法與問有無形、相、國土者也,是無形而不可見,無相而不可知者也。是一身也。二者千百億化身,即今問佛問法間有無形、相、國土,又欲參禪,又欲念佛,又不敢自信,如此者一日十二時,有千百億化現,故謂之化身。是又一身也。即法身之動念起意,變化施為,可得而見,可得而知,可得而狀者也。三者圓滿報身,即今念佛之人滿即報以極樂,參禪之人滿即報以淨土,修善之滿即報以天堂,作業之人滿即報以地獄,慳貪者報以餓狗,毒害者報以虎狼,分厘不差,毫發不爽,是報身也(』)身即應身,報其所應得之身也。是又一身也。今但念沸,莫愁不到西方,加入但讀書,莫愁不取富貴,一理耳。但有因,即有果。公得本,莫愁末不相當;但成佛,莫愁沸不解語,不有相,不有形,不有國土也。又須知我所說三身,與佛不同。佛說三身,一時具足,如大慧引儒書云:『‘天命之謂性’,清淨法身也。‘率性之謂道’,圓滿報身也。‘修道之謂教’,千百億化身也。』最答得三身之義明白。然果能知三身即一身,則知三世即一時,我與佛說總無二矣。

【選讀】李贄《焚書》卷五 讀史 曹公二首

曹公欲以愛女嫁丁儀,五官中郎將曰:『婦人觀貌,而丁儀目眇,恐愛女不悅。』
後公與儀會,因坐而劇談,勃然起曰:『丁掾好士,即使其兩目盲,猶當嫁女與之,何況但眇。是兒誤我!』嗚呼!曹公愛才而忘其眇,愛才而忘其愛,愛才而忘其女之所不愛,若曹公真可謂愛才之極矣!然丁掾亦何可當也?夫人以目眇為病,而丁掾獨以目眇見為奇,吾是以知曹公之具眼矣。是故獨能以雙眼視丁掾也。是故丁掾可以失愛女,而不可以失岳翁!縱可以不稱岳翁,而不得不稱以知已之主!

魏武病頭風,方伏枕時,一見陳琳檄,即躍然起曰:“此愈我疾!此愈我疾!”夫文章可以起病,是天下之良藥不從口入而從心授也即起于見文章,是天下之真藥不可以形求,而但可以神領也。夫天下之善文章,如良醫之善用藥,古今天下亦不少矣。故不難于有陳琳,而獨難于有魏武。設使呈陳琳之檄于凡有目者之前,未必不皆以為好,然未必遞皆能愈疾也。唯愈疾,然後見魏武之愛才最篤,契慕獨深也。故吾不喜陳琳之能文章,而喜陳琳之遇知己。蓋知己甚難,雖琳亦不容不懷知己之感矣。唐之明皇,豈不是能文章者?然杜甫《三大禮賦》,浩然“不才”詩,已棄之如秦、越人矣,況六朝之庸主哉!況沈、謝引短推長,僧虔禿筆自免,孝標空續《辨命》哉!

【選讀】李贄《焚書》卷五 讀史 賈誼

班固贊曰:『劉向稱賈誼言三代與秦治亂之意,其論盡(甚)美,通達國體,雖古之伊、管未能遠過也。使時見用,功化必盛,為庸臣所害,甚可悼痛!追觀孝文玄默躬行,以移風俗,誼之所陳略施行矣。及欲改定制度,以漢為土德,色上黃,數用五,及欲試屬國,施五餌三表以系單于,其術固以疏矣。誼亦天年早終,雖不至公卿,未為不遇也。凡所著述五十八篇,掇其切要于事者著于《傳》云。』李卓吾曰:班氏文儒耳,只宜依司馬氏例以成一代之史,不宜自立論也。立論則不免攙雜別項經史聞見,反成穢物矣。班氏文才甚美,其于孝武以前人物,盡依司馬氏之舊,又甚有見,但不宜更添論贊于後也。何也?論贊須具曠古雙眼,非區區有文才者所能措也。劉向亦文儒也,然筋骨勝,肝腸勝,人品不同,故見識亦不同,是儒而自文者也。雖不能超于文之外,然與固遠矣。

漢之儒者咸以董仲舒為稱首,今觀仲舒不計功謀之云,似矣。而以明災異下獄論死,何也?夫欲明災異,是欲計利而避害也。今既不肯計功謀利矣,而欲明災異者何也?既欲明災異以求免于害,而又謂仁人不計利,謂越無一仁又何也?所言自相矛盾矣。且夫天下曷嘗有不計功謀利之人哉!若不是真實知其有利益于我,可以成吾之大功,則烏用正義明道為耶?

其視賈誼之通達國體,真實切用何如耶?班氏何知,知有舊時所聞耳,而欲以貶誼,豈不可笑!董氏章句之儒也,其腐固宜。雖然,董氏特腐耳,非詐也,直至今日,則為穿窬之盜矣。其未得富貴也,養吾之聲名以要朝廷之富貴,凡可以欺世盜名者,無所不至。其既得富貴也,複以朝廷之富貴養吾之聲名,凡所以臨難苟免者,無所不為。豈非真穿窬之人哉!是又仲舒之罪人,班固之罪人,而亦敢于隨聲雷同以議賈生,故余因讀賈、晁二子經世論策,痛班氏之溺于聞見,敢于淪議,遂為歌曰:駟不及舌,慎莫作孽!通達國體,劉向自別。三表五餌,非疏匪拙。此何人斯?千里之絕。漢廷諸子,誼實度越。利不可謀,何其迂闊!何以用之?皤須鶴發。從容廟廊,冠冕佩抉。世儒拱手,不知何說。

【選讀】李贄《焚書》卷五 讀史 晁錯

班固贊曰:『晁錯銳于為國,遠慮而不見身害。其父睹之,經于溝瀆,亡益救敗,不如趙母指括以全其宗,悲夫!錯雖不終,世哀其忠,故論其施行之語著于篇。』卓吾曰:晁錯對策,直推漢文于五帝,非諛也,以其臣皆莫及也。故曰:『五帝神聖,其臣莫及,而自親事。』親事則不可不知術數矣。今觀其時在廷諸臣,僅賈生耳。賈生雖千古之英,然與文帝遠矣,是豈文帝咸有一德之臣乎?夫既不得如五伯之佐,賢于其主,又不得如三王之臣,複與主而俱賢,則孝文真孤立無輔者矣。是故晁錯傷之,而推之以與五帝並也。然謂漢文無輔則可,謂其不知術數則不可。夫治國之術多矣,若謂人盡不知術數,必欲其皆就已之術數,則亦豈得謂之知術數哉?漢文有漢文之術數也,漢高有漢高之術數也,二五帝伯又自有二五帝霸之術數也。以至六家九流,凡有所挾以成大功者,未郴皆有真實一定之術數。唯儒者不知,故不可以語治。雖其間亦有一二偶合,然皆非性定神契,心融才會,真若執左券而後為之者也。是故因其時,用其術,世無定時,我無定術,是之謂與時消息而已不勞,上也。執其術,馭其時,時固無常,術則有定,是之謂執一定以應于無窮,次也,若夫不見其時,不知其術,時在則術在,而術不能違時;術在則時在,而時亦不能違術:此則管夷吾諸人能之,上之上也。若晁錯者,不過刑名之一家,申、商之一術,反以文帝為不知學術,而欲牽使從已,惑矣!

夫申、商之術,非不可平均天下,而使人人視之盡如指掌也,然而禍患則自己當之矣。故錯以其殘忍刻薄之術,輔成太子,而太子亦卒用彼殘忍刻薄之術,還害其身。嗚呼!孰知錯傷文帝之無輔,而其父反以傷晁錯之無父乎!是故國爾忘家,錯唯知日夜傷劉氏之不尊也。公爾忘私,而其父又唯知日夜傷晁氏之不安矣。千載之下,真令人悲傷而不可已,乃班固反譏其父不能學趙母,謬哉!

【選讀】李贄《焚書》卷五 讀史 絕交書

此書若出相知者代康而為之辭則可;若康自為此詞,恐無此理。濤之舉康,蓋所謂真相知者;而康之才亦實稱所舉。康謂己之情性不堪做官,做官必取禍,是也;謂濤不知己,而故欲貽之禍,則不是。以己為鴛雛,以濤為死鼠,又不是。以舉我者為不相知,而直與之絕,又以己為真不愛官,以濤為愛官者,尊己卑人,不情實甚,則尤為不是矣。嗚呼!如康之天才,稍加以學,抑又何當也,而肯襲前人之口吻,作不情之遁辭乎?然此書實峻絕可畏,千載之下,猶可想見其人。毋曰余貶康也,全為上上人說耳。

【編者按】(西晉)嵇康:與山巨源絕交書

康白:足下昔稱吾於潁川,吾常謂之知言。然經怪此意,尚未熟悉於足下,何從便得之也?前年從河東還,顯宗阿都說足下議以吾自代,事雖不行,知足下故不知之。足下傍通,多可而少怪,吾直性狹中,多所不堪,偶與足下相知耳。間聞足下遷,惕然不喜,恐足下羞庖人之獨割,引尸祝以自助,手薦鸞刀,漫之羶腥,故具為足下陳其可否。

吾昔讀書,得並介之人,或謂無之,今乃信其真有耳。性有所不堪,真不可強。今空語同知有達人,無所不堪,外不殊俗,而內不失正,與一世同其波流,而悔吝不生耳。老子莊周,吾之師也,親居賤職;柳下惠東方朔,達人也,安乎卑位。吾豈敢短之哉!又仲尼兼愛,不羞執鞭,子文無欲卿相,而三登令尹,是乃君子思濟物之意也。所謂達能兼善而不渝,窮則自得而無悶。以此觀之,故堯舜之君世,許由之巖棲,子房之佐漢,接輿之行歌,其揆一也。仰瞻數君,可謂能遂其志者也。故君子百行,殊塗而同致,循性而動,各附所安。故有處朝廷而不出,入山林而不反之論。且延陵高子臧之風,長卿慕相如之節,志氣所託,不可奪也。吾每讀尚子平、台孝威傳,慨然慕之,想其為人。少加孤露,母兄見驕,不涉經學。性復疏嬾,筋駑肉緩,頭面常一月十五日不洗,不大悶癢,不能沐也。每常小便,而忍不起,令胞中略轉乃起耳。又縱逸來久,情意傲散。簡與禮相背,嬾與慢相成,而為儕類見寬,不攻其過。又讀莊老,重增其放。故使榮進之心日穨,任實之情轉篤。此由禽鹿少見馴育,則服從教制,長而見羈,則狂顧頓纓,赴蹈湯火,雖飾以金鑣,饗以嘉肴,逾思長林,而志在豐草也。

阮嗣宗口不論人過,吾每師之,而未能及。至性過人,與物無傷,唯飲酒過差耳。至為禮法之士所繩,疾之如讎,幸賴大將軍保持之耳。吾不如嗣宗之賢,而有慢弛之闕;又不識人情,闇於機宜;無萬石之慎,而有好盡之累。久與事接,疵釁日興,雖欲無患,其可得乎?

又人倫有禮,朝廷有法,自惟至熟,有必不堪者七,甚不可者二:臥喜晚起,而當關呼之不置,一不堪也。抱琴行吟,弋釣草野,而吏卒守之,不得妄動,二不堪也。危坐一時,痺不得搖,性復多蝨把搔無已,而當裹以章服,揖拜上官,三不堪也。素不便書,又不喜作書,而人間多事,堆案盈機,不相酬答,則犯教傷義,欲自勉強,則不能久,四不堪也。不喜弔喪,而人道以此為重,己為未見恕者所怨,至欲見中傷者,雖瞿然自責,然性不可化,欲降心順俗,則詭故不情,亦終不能獲無咎無譽如此,五不堪也。不喜俗人,而當與之共事,或賓客盈坐,鳴聲聒耳,囂塵臭處,千變百伎,在人目前,六不堪也。心不耐煩,而官事鞅掌,機務纏其心,世故繁其慮,七不堪也。又每非湯武而薄周孔,在人間不止,此事會顯世教所不容,此甚不可一也。剛腸疾惡,輕肆直言,遇事便發,此甚不可二也。以促中小心之性,統此九患,不有外難,當有內病,寧可久處人間邪!又聞道士遺言,餌朮黃精,令人久壽,意甚信之;遊山澤,觀鳥魚,心甚樂之。一行作吏,此事便廢,安能捨其所樂,而從其所懼哉!

夫人之相知,貴識其天性,因而濟之。禹不偪伯成子高,全其節也;仲尼不假蓋於子夏,護其短也;近諸葛孔明不偪元直以入蜀;華子魚不強幼安以卿相。此可謂能相終始,真相知者也。足下見直木必不可以為輪,曲者不可以為桷,蓋不欲以枉其天才,令得其所也。故四民有業,各以得志為樂,唯達者為能通之,此足下度內耳。不可自見好章甫,強越人以文冕也;己嗜臭腐,養鴛雛以死鼠也。吾頃學養生之術,方外榮華,去滋味,游心於寂寞,以無為為貴。縱無九患,尚不顧足下所好者,又有心悶疾,頃轉增篤,私意自試,不能堪其所不樂。自卜已審,若道盡塗窮則已耳。足下無事冤之,令轉於溝壑也。

吾新失母兄之歡,意常悽切,女年十三,男年八歲,未及成人,況復多病,顧此悢悢,如何可言!今但願守陋巷,教養子孫,時與親舊敘闊,陳說平生,濁酒一盃,彈琴一曲,志願畢矣。足下若嬲之不置,不過欲為官得人,以益時用耳。足下舊知吾潦倒麤疏,不切事情,自惟亦皆不如今日之賢能也。若以俗人皆喜榮華,獨能離之,以此為快,此最近之,可得言耳。然使長才廣度,無所不淹,而能不營,乃可貴耳。若吾多病困,欲離事自全,以保餘年,此真所乏耳,豈可見黃門而稱貞哉!若趣欲共登王塗,期於相致,時為懽益,一旦迫之,必發其狂疾,自非重怨,不至於此也。

野人有快炙背而美芹子者,欲獻之至尊,雖有區區之意,亦已疏矣,願足下勿似之。其意如此,既以解足下,並以為別。嵇康白。

【選讀】李贄《焚書》卷五 讀史 養生論

嵇、阮稱同心,而阮則體妙心玄,一似有聞者,觀其放言,與孫登之嘯可睹也。若向秀注《莊子》,尤為已見大意之人,真可謂莊周之惠施矣。康與二子游,何不就彼問道?今讀《養生論》全然不省神仙中事,非但不識真仙,亦且不識養生矣。何以當面蹉過如此耶?以此聰明出塵好漢,雖向、阮亦無如之何,真令人恨恨。雖然,若其人品之高,文辭之妙,則豈『七賢』之所可及哉!

【選讀】李贄《焚書》卷五 讀史 琴賦

《白虎通》曰:『琴者,禁也。禁人邪惡,歸于正道,故謂之琴。』余謂琴者心也,琴者吟也,所以吟其心也。人知口之吟,不知手之吟;知口之有聲,而不知手亦有聲也。如風撼樹,但見樹鳴,謂樹不鳴不可也,謂樹能鳴亦不可。此可以知手之有聲矣。聽者指謂琴聲,是猶指樹鳴也,不亦泥歟!尸(夫?)子曰:舜作五弦之琴,以歌南風,曰:『南風之薰兮,可以解吾民之慍兮。』因風而思民慍,此舜心也,舜之吟也。微子傷殷之將亡,見鴻雁高飛,援琴作操,不敢鳴之于口,而但鳴之于手,此微子心也,微子之吟也。文王既得後妃,則琴瑟以友之,鍾鼓以樂之,向之展轉反側,寤寐思(複)者,遂不複有,故其琴為《關雎》。而孔子讀而贊之曰:『《關雎》樂而不淫。』言雖樂之過矣,而不可以為過也。此非文王之心乎?非文王其誰能吟之?漢高祖以雄才大略取天下,喜仁柔之太子既有羽翼,可以安漢;又悲趙王母子屬在呂後,無以自全。故其倚瑟而歌鴻鵠,雖泣下沾襟,而其聲慷慨,實有慰藉之色,非漢高之心乎?非漢高又孰能吟之?

由此觀之,同一心也,同一吟也,乃謂『絲不如竹,竹不如肉』,何也?夫心同吟同,則自然亦同,乃又謂『漸近自然』,又何也?豈非叔夜所謂未達禮樂之情者耶!故曰:『言之不足,故歌詠之;歌詠之不足,故不知手之舞之。』康亦曰:『複之不足,則吟詠以肆志;吟詠之不足,則寄言以廣意。』傅仲武《舞賦》云:『歌以詠言,舞以盡意。論其詩不如聽其聲,聽其聲不如察其形。』以意盡于舞,形察于聲也。由此言之,有聲之不如無聲也審矣,盡言之不如盡意又審矣。然則謂手為無聲,謂手為不能吟亦可。唯不能吟,故善聽者獨得其心而知其深也,其為自然何可加者,而孰云其不如肉也耶?吾又以是觀之,同一琴也,以之彈于袁孝尼之前,聲何誇也?以之彈于臨絕之際,聲何慘也?琴自一耳,心固殊也。心殊則手殊,手殊則聲殊,何莫非自然者,而謂手不能二聲可乎?而謂彼聲自然,此聲不出于自然可乎?故蔡邕聞弦而知殺心,鍾子聽弦而知流水,師曠聽弦而識南風之不(兢),蓋自然之道,得手應心.其妙固若此也。

【選讀】李贄《焚書》卷五 讀史 幽憤詩

康詣獄明安無罪,此義之至難看也,詩中多自責之辭,何哉?若果當自責,此時而後自責,晚矣,是畏死也。既不畏死以明友之無罪,又複畏死而自責,吾不知之矣。夫天下固有不畏死而為義者,是故終其身樂義而忘死,則此死固康之所快也,何以自責為也?亦猶世人畏死而不敢為義者,終其身甯無義而自不肯以義而為朋友死也,則亦無自責時矣。朋友君臣,莫不皆然。世未有托孤寄命之臣,既許以死,乃臨死而自責者。『好善暗人』之云,豈別有所指而非以指呂安乎否耶?當時太學生三千人,同日伏闕上書,以為康請,則康益可以死而無責矣。鍾會以反虜乘機害康,豈康尚未之知,而猶欲頤性養壽,改弦易轍于山阿岩岫之間耶?此豈嵇康頤性養壽時也?余謂叔夜何如人也,臨終奏《廣陵散》,必無此紛壇自責,錯謬幸生之賤態,或好事者增飾于其間耳,覽者自能辯之。

【選讀】李贄《焚書》卷五 讀史 經史相為表里

經、史一物也。史而不經,則為穢史矣,何以垂戒鑒乎?經而不史,則為說白話矣,何以彰事實乎?故《春秋》一經,春秋一時之史也。《詩經》《書經》,二帝三王以來之史也。而《易經》則又示人以經之所自出,史之所從來,為道屢遷,變易匪常,不可以一定執也。故謂六經皆史可也。

【選讀】李贄《焚書》卷五 讀史 詩畫

東坡先生曰:『論畫以形似,見與兒童鄰。作詩必此詩,定知非詩人。』

升庵曰:『此言畫貴神,詩貴韻也。然其言偏,未是至者。』

晁以道和之云:『畫寫物外形,要物形不改;詩傳畫外意,貴有畫中態。』其論始定。

卓吾子謂:『改形不成畫,得意非畫外,因複和之曰:畫不徒寫形,正要形神在;詩不在畫外,正寫畫中態。』

杜子美云:『花遠重重樹,云輕處處山。』此詩中畫也,可以作畫本矣。唐人畫《桃源圖》,舒元輿為之記云:『煙嵐草木,如帶香氣。熟視詳玩,自覺骨戛青玉,身入鏡中。』此畫中詩也,絕藝入神矣。吳道子始見張僧繇畫,曰:『浪得名耳。』已而坐臥其下,三日不能去。座翼初不服逸少,有家雞野鹜之論,後乃以為伯英再生。然則入眼便稱好者,決非好也,決非物色之人也,況未必是吳之與庾,而何可以易識。噫!千百世之人物,其不易識,總若此矣。

【選讀】李贄《焚書》卷五 讀史 黨籍碑

『安石誤國之罪,本不容誅;而安石無誤國之心,天地可鑒。主意于誤國而誤國者,殘賊之小人也,不待誅也。主意利國而誤國者,執拗之君子也,尚可憐也。』

卓吾曰:『公但知小人之能誤國,而不知君子之尤能誤國也。小人誤國猶可解救,若君子而誤國,則未之何矣。何也?彼蓋自以為君子而本心無愧也。故其膽益壯而志益決,孰能止之。如朱夫子亦猶是矣。故予每云貪官之害小,而清官之害大;貪官之害但及千百姓,清官之害並及于兒孫。余每每細查之,百不失一也。』

【選讀】李贄《焚書》卷五 讀史 無所不佩

王逸曰:『行清潔者佩芳,德光明者佩玉,能解結者佩觿,能決疑者佩抉。故孔子無所不佩也。』

李卓吾曰:道學原重外飾,蓋自古然矣,而豈知聖人之不然乎?古者男子出行不離劍佩,遠行不離弓矢,日逐不離觿抉。佩玉名為隨身之用,事親之物,其實思患豫防,文武兼設,可使由而不可使知之道也,與丘田寓兵同括矣。意不在文飾,特假名為飾耳。後人昧其實也,以是為美飾而矜之。

務內者從而生厭曰:『是皆欲為侈觀者,何益之有!』

故于今並不設備,而文武遂判。蓋但文士不知武備,至于武人居常走謁,亦效文裝矣:寬衣博帶,雍雍如也,肅肅如也。一旦有警,豈特文人束手,武人亦甯可用耶?

【選讀】李贄《焚書》卷五 讀史 荀卿李斯吳公

升庵先生曰:『以荀卿大儒,而弟子有焚書坑儒之李斯,以李斯為師,而弟子有治行第一之吳公。人之賢否,信在自立,不系師友也。』

卓吾子曰:能自立者,必有骨也。有骨則可藉以行立。苟無骨,雖百師友左提右摯,其奈之何?一刻無人,一刻站不得矣。然既能行立,則自能奔走求師,如顏、曾輩之于孔子然,謂其不系師友,亦非也。

【選讀】李贄《焚書》卷五 讀史 宋人譏荀卿

宋人謂卿之學不醇,故一傳于李斯,即有坑儒焚書之禍。夫弟子為惡而罪及師,有是理乎?若李斯可以累荀卿,則吳起亦可以累曾子矣。

《鹽鐵論》曰:『李斯與苞丘子同事荀卿,而苞丘子修道白屋之下。』

卓吾子曰:使李斯可以累荀卿,則苞丘子亦當請封荀子矣。

【選讀】李贄《焚書》卷五 讀史 季文子三思

文子相三君,其卒也無衣帛之妾,食粟之馬,無重器備,左氏侈然稱之。黃東發曰:『行父怨歸父謀去三家,至掃四大夫之兵以攻齊。方公子遂弑君立宣公,行父之不能討,反為之再如齊納賂焉。又帥師城莒之諸、鄆二邑以自封殖,其為妾馬金玉也多矣,是即王莽之謙恭也。時人皆信之,故曰‘季文子三思而後行。’夫子不然之,則曰‘再恩可矣’。若曰:‘再尚未能,何以云三思也?’使能再思,不黨篡而納賂,專權而興兵,封殖以肥已矣。文公不得其辭,乃云‘思至于三,則私意起而反惑’。誠如其言,則《中庸》所謂‘思之不得弗措也’,管子所謂‘思之思之又重思之,思之不通,鬼神將通之’,吳臣勸諸葛恪十思者,皆非矣。』

卓吾曰:周公之聖,唯在于思兼,思而不合,則夜以繼日。一夜一日,思之又何止三也?朱子蓋惑于聖人慎思之說,遂以三思為戒。唯其戒三思,是以終身不知聖人之慎思也。我願學者千思萬思,以思此“慎思”二字。

苟能得慎思之旨于千思萬思之中,則可以語思誠之道矣,區區一季文子,何足以煩思慮乎!

【選讀】李贄《焚書》卷六 詠史

其一
荊卿原不識燕丹,只為田光一死難。
慷慨悲歌唯擊築,蕭蕭易水至今寒。

其二
夷門畫策卻秦兵,公子奪符出魏城。
上客功成心遂死,千秋萬歲有侯嬴。

其三
晉鄙合符果自疑,揮錘運臂有屠兒。
情知不是信陵客,刎頸迎風一送之。

【選讀】李贄《焚書》卷六 初到石湖

皎皎空中石,結茅俯青溪。
魚游新月下,人在小橋西。
人室呼尊酒,逢春信馬蹄。
因依如可就,筇竹正堪攜。

【選讀】李贄《焚書》卷一 書答 答耿中丞

昨承教言,深中狂愚之病。夫以率性之真,推而擴之,與天下為公,乃謂之道。既欲與斯世斯民共由之,則其范圍曲成之功大矣。“學其可無術歟”,此公至言也,此公所得于孔子而深信之以為家法者也。仆又何言之哉!然此乃孔氏之言也,非我也。夫天生一人,自有一人之用,不待取給于孔子而後足也。若必待取足于孔子,則千古以前無孔子,終不得為人乎?故為願學孔子之說者,乃孟子之所以止于孟子,仆方痛撼其非夫,而公謂我願之歟?且孔子未嘗教人之學孔子也。使孔子而教人以學孔子,何以顏淵問仁,而曰“為仁由己”而不由人也歟哉!何以曰“古之學者為己”,又曰“君子求諸已”也歟哉!惟其由已,故諸子自不必問仁于孔子,惟其為己,故孔子自無學術以授門人。是無人無己之學也。無已,故學莫先于克己;無人,故教惟在于因人。試舉一二言之。如仲弓,居敬行簡人也,而問仁焉,夫子直指之日敬恕而已。雍也聰明,故悟焉而請事。司馬牛遭兄弟之難,常懷憂懼,是謹言慎行人也,而問仁焉,夫子亦直指之曰“其盲也”而已。牛也不聰,故疑焉而反以為未足。

由此觀之,孔子亦何嘗教人之學孔子也哉!夫孔子未嘗教人之學孔子,而學孔子者務舍己而必以孔子為學,雖公亦必以為真可笑矣。夫惟孔子未嘗以孔子教人學,故其得志也,必不以身為教于天下。”是故聖人在上,萬物得所,有由然也。夫天下之人得所也久矣,所以不得所者,貪暴者擾之,而“仁者”害之也。“仁者”天下之失所也而優之,而汲汲焉欲貽之以得所之域。于是有德禮以格其心,有政刑以縶其四體,而人始大失所矣。

夫天下之民物眾矣,若必欲其皆如吾之條理,則天地亦且不能。是故寒能折膠,而不能折朝市之人;熱能伏金,而不能伏競奔之子。何也?富貴利達所以厚吾天生之五官,其勢然也。是故聖人順之,順之則安之矣。是故貪財者與之以祿,趨勢者與之以爵,強有力者與之以權,能者稱事而官,愞者夾持而使。有德者隆之虛位,但取具瞻,高才者處以重任,不問出入。各從所好,各騁所長,無一人之不中用。何其事之易也?雖欲飾詐以投其好,我自無好之可投;雖欲掩丑以著其美,我自無丑之可掩,何其說之難也?是非真能明明德于天下,而坐致天下太平者欽!是非真能不見一絲作為之跡,而自享心逸日休之效者欽!然則孔氏之學術亦妙矣,則雖謂孔子有學有術以教人亦可也。然則無學無術者,其茲孔子之學術欽!

公既深信而篤行之,則雖謂公自己之學術亦可也,但不必人人皆如公耳故。凡公之所為自善,所用自廣,所學自當。仆自敬公,不必仆之似公也,公自當愛仆,不必公之賢于仆也。

則公此行,人人有彈冠之慶矣;否則,同者少而異者多,賢者少而愚不肖者多,天下果何時而太平乎哉!

【選讀】李贄《焚書》卷一 書答 又答耿中丞

心之所欲為著,耳更不必聞于人之言,非不欲聞,自不聞也。若欲不聞,孰若不為。此兩者從公決之而已。且世間好事甚多,又安能一一盡為之耶?且夫吾身之所系于天下者大也。古之君子平居暇日,非但不能過人,亦且無以及人。一旦有大故,平居暇日表表焉欲以自見者,舉千億莫敢當前,獨此君子焉,稍出其緒餘者以整頓之,功成而眾不知,則其過于人也遠矣。譬之龍泉、太阿,非斬蚊斷犀,不輕試也。蓋小試則無味,小用則無餘,他日所就,皆可知矣。

阿世之語,市井之談耳,何足複道之哉!然渠之所以知公者,其責望亦自頗厚。渠以人之相知,貴于知心,苟四海之內有知我者,則一鍾子足矣,不在多也。以今觀公,實未足為渠之知己。夫渠欲與公相從于形骸之外,而公乃索之于形骸之內,嘵嘵焉欲以口舌辯說渠之是非,以為足以厚相知,而答責望于我者之深意,則大謬矣!

夫世人之是非,其不足為渠之輕重也審矣。且渠初未嘗以世人之是非為一己之是非也。若以是非為是非,渠之行事,斷必不如此矣。此尤其至易明焉者也蓋渠之學主乎出世,故每每直行而無諱;今公之學既主于用世,則尤宜韜藏固閉而深居。跡相反而意相成,以此厚之,不亦可乎?因公言之,故爾及之。

然是亦嘵嘵者,知其無益也。

【選讀】李贄《焚書》增補 複耿中丞

四海雖大而朋友實難,豪士無多而好學者益鮮。若夫一往參詣,務于自得,直至不見是而無悶,不見知而不悔者,則令弟子庸一人實當之,而今不幸死矣!仆尚友四方,願欲生死于友朋之手而不可得,故一見于庸,遂自謂可以死矣,而詎意子庸乃先我以死也耶!興言及此,我懷何如也!公素篤于天倫,五內之割,不言可知。且不待遠求而自得同志之朋于家庭之內,祝余之歎,豈虛也哉!屢欲附一書奉慰,第神緒忽忽,自心且不能平,而敢遽以世俗游詞奉勸于公也耶?今已矣!惟念此問學一事,非小小根器者所能造詣耳。夫古人明以此學為大學,此人為大人矣。夫大人者,豈尋常人之所能識耶?當老子時,識老子者惟孔子一人;當孔子時,識孔子者又止顏子一人。蓋知已之難如此。使令弟子庸在時,若再有一人能知之,則亦不足以為子庸矣。

嗟嗟!勿言之矣!今所憾者,仆數千里之來,直為公兄弟二人耳。今公又在朝矣,曠然離索,其誰陶鑄我也?夫為學而不求友與求友而不務勝己者,不能屈恥忍痛,甘受天下之大爐錘,雖曰好學,吾不信也。欲成大器,為大人,稱大學,可得耶?

(《李溫陵集》卷二)

(士劍按:子庸,即耿定理。是耿定向耿中丞的弟弟。據說,耿定理死於1584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