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18 李贄《續焚書》全書在線閱讀

續焚書

新安汪鼎甫,從卓吾先生十年,其片言只字,收拾無遺。先生書既盡行,假托者眾,識者病之。鼎甫出其《言善篇》、《續焚書》、《說書》,使世知先生之言有關理性,而假托者之無以為也。鼎甫亦有功于先生已!

澹園老人焦竑䔖

《續焚書》目錄

卷一 書彙 答馬曆山
卷一 書彙 複馬曆山
卷一 書彙 與馬曆山
卷一 書彙 與陸天溥
卷一 書彙 與焦弱侯
卷一 書彙 與友人論文
卷一 書彙 複陶石簣
卷一 書彙 與方初庵
卷一 書彙 寄焦弱侯
卷一 書彙 答友人書
卷一 書彙 複焦弱侯
卷一 書彙 與周友山
卷一 書彙 與方伯雨
卷一 書彙 複丘長孺
卷一 書彙 複李士龍
卷一 書彙 答劉敬台
卷一 書彙 與焦弱侯太史
卷一 書彙 與吳得常
卷一 書彙 答來書
卷一 書彙 答馬侍禦
卷一 書彙 與耿楚倥
卷一 書彙 與城老
卷一 書彙 與耿克念
卷一 書彙 答友人
卷一 書彙 與弱侯焦太史
卷一 書彙 答李惟清
卷一 書彙 答梅瓊宇
卷一 書彙 與焦漪園
卷一 書彙 答駱副使
卷一 書彙 答周友山
卷一 書彙 與馬伯時
卷一 書彙 與潘雪松
卷一 書彙 與李惟清
卷一 書彙 與焦漪園太史
卷一 書彙 複劉肖川
卷一 書彙 複楊定見
卷一 書彙 與劉肖川
卷一 書彙 與梅長公
卷一 書彙 與周貴卿
卷一 書彙 複夏道甫
卷一 書彙 與夏道甫
卷一 書彙 與友人書
卷一 書彙 與鳳里
卷一 書彙 與伯時馬侍禦
卷一 書彙 與友人
卷一 書彙 複梅客生
卷一 書彙 答高平馬大尹
卷一 書彙 答代州劉戶曹敬台
卷一 書彙 答劉晉川
卷一 書彙 答沈王
卷一 書彙 與耿叔台
卷一 書彙 與汪鼎甫
卷一 書彙 與耿子健
卷一 書彙 與焦從吾
卷一 書彙 複焦漪園
卷一 書彙 答僧心如
卷一 書彙 與袁石浦
卷一 書彙 複麻城人
卷一 書彙 答耿楚侗
卷一 書彙 與劉憲長
卷一 書彙 別劉肖甫
卷一 書彙 答鄧石陽
卷一 書彙 與陶石簣
卷一 書彙 複宋太守
卷一 書彙 與楊定見
卷一 書彙 與曾繼泉

卷二 序彙 開國小敘
卷二 序彙 史閣敘述
卷二 序彙 釋子須知序
卷二 序彙 壽劉晉川六十序
卷二 序彙 老人行敘
卷二 序彙 重刻五燈會元序
卷二 序彙 壽王母田淑人九十序
卷二 序彙 自刻說書序
卷二 序彙 選錄睽車志敘
卷二 序彙 說弧集敘
卷二 序彙 南詢錄敘
卷二 序彙 序篤義
卷二 序彙 附序言善篇劉東星
卷二 序彙 道教鈔小引
卷二 序彙 聖教小引
卷二 序彙 書蘇文忠公外紀後
卷二 序彙 書應方卷後
卷二 序彙 書小修手卷後
卷二 序彙 西征奏議後語
卷二 序彙 汝師子友名字說
卷二 序彙 窮途說
卷二 序彙 法華方便品說
卷二 序彙 金剛經說
卷二 序彙 五宗說
卷二 序彙 隱者說
卷二 序彙 三教歸儒說
卷二 序彙 論交難
卷二 序彙 強臣論
卷二 序彙 譎奸論

卷三 讀史彙 陳靜誠
卷三 讀史彙 劉伯溫
卷三 讀史彙 宋景濂
卷三 讀史彙 李善長
卷三 讀史彙 花將軍
卷三 讀史彙 韓成
卷三 讀史彙 馮勝
卷三 讀史彙 羅義
卷三 讀史彙 死難諸人
卷三 讀史彙 高翔程濟
卷三 讀史彙 劉王紳
卷三 讀史彙 胡忠安
卷三 讀史彙 姚恭靖
卷三 讀史彙 岳正
卷三 讀史彙 李賢
卷三 讀史彙 李東陽
卷三 讀史彙 楊廷和
卷三 讀史彙 席書
卷三 讀史彙 王驥
卷三 讀史彙 楊善
卷三 讀史彙 王文成
卷三 讀史彙 王晉溪
卷三 讀史彙 儲
卷三 讀史彙 子子壽
卷三 讀史彙 衛𡩋問夢
卷三 讀史彙 庾公不遣的盧
卷三 讀史彙 史魚禽息
卷三 讀史彙 孔融有自然之性
卷三 讀史彙 其思革子
卷三 讀史彙 王維譏陶潛

卷四 雜著彙 東土達摩
卷四 雜著彙 釋迦佛後
卷四 雜著彙 書胡笳十八拍後
卷四 雜著彙 書遺言後
卷四 雜著彙 棲霞寺重新佛殿勸化文
卷四 雜著彙 列眾僧職事
卷四 雜著彙 追述潘見泉先生往會因由付其兒參將
卷四 雜著彙 說法因由
卷四 雜著彙 題孔子像于芝佛院
卷四 雜著彙 讀草廬朱文公贊
卷四 雜著彙 讀南華
卷四 雜著彙 讀金滕
卷四 雜著彙 李卓吾先生遺言

卷五 詩彙 五七言古體
卷五 詩彙 五言古體
卷五 詩彙 七言古體
卷五 詩彙 五言絕句
卷五 詩彙 七言絕句
卷五 詩彙 五言律
卷五 詩彙 七言律

李贄《續焚書》全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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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選讀】李贄《續焚書》卷一 書彙 與友人論文

凡人作文,皆從外邊攻進里去;我為文章,只就里面攻打出來,就他城池,食他糧草,統率他兵馬,直沖橫撞,攪得他粉碎,故不費一毫氣力而自然有余也。凡事皆然,甯獨為文章哉!只自各人自有各人之事,各人題目不同,各人只就題目里滾出去,無不妙者。如該終養者只宜就終養作題目,便是切題,便就是得意好文字。若舍卻正經題目不做,卻去別尋題目做,人便理會不得,有識者卻反生厭矣。此數語比《易說》是何如?

【選讀】李贄《續焚書》卷二 序彙 窮途說

卓吾和尚曰:天下唯知己最難,吾出家以來,本欲遍游天下,以求勝我之友。勝我方能成我,此一喜也;勝我者必能知我,此二喜也。有此二喜,故不憚棄家入楚。

入楚得楚倥力,楚倥亦甚知我。不幸楚倥死,乃去新邑,入舊縣。入舊縣又得周友山力,友山又是真實勝我者,故友山亦甚知我。夫勝我者必知我,知我者必定勝我,兼此二喜,余安得舍此而他去也耶?況年紀又老,腳力不前,路費難辦乎?是以就龍湖而棲止焉:一以近友山,一以終老朽,如此而已矣。

住龍湖為龍湖長老者,則深有僧;近龍湖居而時時上龍湖作方外伴侶者,則楊定見秀才。余賴二人,又得以不寂寞,雖不可以稱相知,然不可以不稱相愛矣。老死龍湖,又何疑焉!

兩年以來,深有稍覺滿足,近又以他事怪其徒常聞,逃去別住,余乃作書寄之,大略具在《三歎余音》稿中矣。楊定見勸我言曰:『和尚且坐一坐!』蓋念我年老費力,又以深有自是,決不聽我故也。複引《論語》『不可則止』之語以重勸余,余謂『不可則止』之語在後,而『忠告善道』之語在先,今不聞『忠告善道』而先以『不可則止』自止,何耶?況此語本為疏交泛交而發,若深有與我三人者,聯臂同席十余年矣,學同術,業同方,憂樂同事,徒弟徒孫三四十人視我如大父母、真骨血一般,建塔蓋殿,即己事不若是勤也。其平日情義如此,今縱忠告而不聽,尤當繼之以泣,況未嘗一言,而遂以為不可乎?余謂連爾亦當作一懇切書與之,諸徒弟徒孫輩亦當連名作一書與之,彼見眾人俱以為言,即有內省之念矣。況深有原是一老實之人,只為無甚見識,又做人師父,被人承奉慣了,便覺常聞非耳。若人人盡如常聞之言,彼必定知悔也。且深有未打常聞之先,本無失德也,雖不言可也。今既亂以皮鞭打常聞矣,猶然不得快活,複怨怒上山,造言捏詞,以為常聞趕之,日夜使其徒眾搬運糧食上六七十里之高山,不管夏至之時人不堪勞,則為惡極而罪大也,是以不容坐視而不作書以告之也。若如子所言,是何心行乎?

定見尚不省,乃謂和尚尚不聽我等之言,而欲深有聽和尚之言,必不得也,況人都說是和尚趕他上山去耶!余謂既說是我趕他去,則爾此書尤不容于不作也。不但救深有,亦且救我,使我得免熱趕之罪,是一舉而救我二人,尤不可以不作書矣。即他不聽,而彼此之心已盡,我熱趕之罪得免,不亦美乎?縱然是我趕他上山去,我今又去接他下山來,乃所宜也,乃是真大人之所為也,乃反以我為不必何耶?

【選讀】李贄《續焚書》卷二 序彙 法華方便品說

此增上慢者不知佛之方便,而遂信以為佛之貞實,一聞妙法,能無畏乎?此世尊所以三止舍利弗之請而不告,五千比丘所以遂退而不返也。

夫此妙法,如優曇缽華時一見耳,三乘聖人猶不可以遽語,而況于增上慢之人哉!舍利弗雖曰聲聞之選,然植根深矣,沐浴膏澤也久矣。其為慶快,當有不言而喻者,惜乎不一記述當時所以深信之妙法也!所有記者,安知卓吾子讀之不望涯而亦返乎?然苟有妙法可記,卓吾老子雖欲不返,亦不可得也。

是經二十八品,品品皆說妙法蓮華,至求其所謂妙法蓮華者竟不可得。嗚呼!此所以為妙法蓮華也歟!

【選讀】李贄《續焚書》卷二 序彙 金剛經說

《金剛經》者,《大般若經》之一也。吾聞經云:『金最剛,能催伏魔軍,普濟群品,故謂之金剛云。』人性堅利,物不能壞,亦複如是。故忍和尚為能大師說此經典,至應無所住而生其心,豁然大悟,便爾見性成佛,一何偉也!

說者謂朱夫子曾辟此語,以為得罪于吾聖門。不知朱子蓋有為也,蓋見世人執相求佛,不知即心是佛,卒以毀形易服,遺棄君親之恩而自畔于教,故發此語,初非為全忠與孝,能盡道于君臣父子之間者設也。使其人意誠心正而倫物無虧,則雖日誦《金剛》,亦何得罪之有?今觀朱夫子平生博極群書,雖百家九流靡不淹貫,觀其注《參同契》可見矣。然則學者但患不能正心耳。

夫誠意之實,在毋自欺;心之不正,始于有所。有所則有住,有住則不得其正,而心始不得自在矣。故曰:『心不在焉,視不見,而聽不聞。』而生意滅矣。惟無所住則虛,虛則廓然大公,是無物也。既無物,何壞之有?惟無所住則靈,靈則物來順應,是無息也。既無息,何滅之有?此至誠無息之理,金剛不壞之性,各在當人之身者如此。而愚者不信,智者穿鑿,宋人揠苗,告子助長,無住真心,妄立能所,生生之妙幾無息滅,是自欺也。故經中複致意云:『應生無所住心。]是心也,而可與不忠不孝削發異服者商量面目哉!

【選讀】李贄《續焚書》卷二 序彙 五宗說

青原有曹洞、云門、法眼三宗,南岳有溈仰、臨濟二宗,所謂五家宗派是也。

是五宗也,始于六祖而盛于馬祖,蓋自馬祖極盛,而分派始益遠耳。故江西馬大師亦以祖稱,以其為五家之宗祖也。雖藥山諸聖咸嗣石頭之胄,而機緣契悟,實馬大師發之,馬祖之教不亦弘歟!唯其有五宗,是以其傳有五燈。因其支分派別,源流不絕,則名之曰宗;因其重明繼焰,明明無盡,則稱之曰燈。其實一也。此五宗之所由以大,而五燈之所由以傳以續也。在我後人,甯可不知其所自耶!

若永嘉真覺大師與南陽忠國師,雖未暇敘其後嗣,然其見諦穩實,不謬為六祖之宗明甚。乃《傳燈》者即以己意抑而載之旁門,何其謬之甚歟!余故首列而並出之。

【選讀】李贄《續焚書》卷二 序彙 隱者說

時隱者,時當隱而隱,所謂邦無道則隱是也。此其人固有保身之哲矣,然而稍有志者亦能之,未足為難也。

若夫身隱者,以隱為事,不論時世是也。此其人蓋若有數等焉:有志在長林豐草,惡囂寂而隱者;有懶散不耐煩,不能事生產作業,而其勢不得不隱者。以此而隱,又何取于隱也?等而上之,不有志在神仙,願棄人世如陶弘景輩者乎?身游物外,心切救民如魯連子者乎?志趣超絕,不屈一人之下,如莊周、嚴光、陶潛、邵雍、陳摶數公者乎?蓋身雖隱而心實未嘗隱也。此其隱蓋高矣,然猶未大也,必如阮嗣宗等始為身心俱隱,無得而稱焉。

嗟夫!大隱居朝市,東方生其人也。彼阮公雖大,猶有逃名之累,尚未離乎隱之跡也。吾謂阮公雖欲為東方、馮道之事而不能,若馮公則真無所不可者矣。

【選讀】李贄《續焚書》卷二 序彙 三教歸儒說

儒、道、釋之學,一也,以其初皆期于聞道也。必聞道然後可以死,故曰:『朝聞道,夕死可矣。』非聞道則未可以死,故又曰:『吾以女為死矣。』唯志在聞道,故其視富貴若浮云,棄天下如敝屣然也。然曰浮云,直輕之耳;曰敝屣,直賤之耳:未以為害也。若夫道人則視富貴如糞穢,視有天下若枷鎖,唯恐其去之不速矣。然糞穢臭也,枷鎖累也,猶未甚害也。乃釋子則又甚矣:彼其視富貴若虎豹之在陷阱,魚鳥之入網羅,活人之赴湯火然,求死不得,求生不得,一如是甚也。此儒、道、釋之所以異也,然其期于聞道以出世一也。蓋必出世,然後可以免富貴之苦也。

堯之讓舜也,唯恐舜之複洗耳也,苟得攝位,即為幸事,蓋推而遠之,唯恐其不可得也,非以舜之治天下有過于堯,而故讓之位以為生民計也。此其至著者也。孔之疏食,顏之陋巷,非堯心歟!自顏氏沒,微言絕,聖學亡,則儒不傳矣。故曰:『天喪予。』何也?以諸子雖學,夫嘗以聞道為心也。則亦不免仕大夫之家為富貴所移爾矣,況繼此而為漢儒之附會,宋儒之穿鑿乎?又況繼此而以宋儒為標的,穿鑿為指歸乎?人益鄙而風益下矣!無怪其流弊至于今日,陽為道學,陰為富貴,被服儒雅,行若狗彘然也。

夫世之不講道學而致榮華富貴者不少也,何必講道學而後為富貴之資也?此無他,不待講道學而自富貴者,其人蓋有學有才,有為有守,雖欲不與之富貴,不可得也。夫唯無才無學,若不以講聖人道學之名要之,則終身貧且賤焉,恥矣,此所以必講道學以為取富貴之資也。然則今之無才無學,無為無識,而欲致大富貴者,斷斷乎不可以不講道學矣。今之欲真實講道學以求儒、道、釋出世之旨,免富貴之苦者,斷斷乎不可以不剃頭做和尚矣。

【選讀】李贄《續焚書》卷二 序彙 論交難

以上皆易離之交,蓋交難則離亦難,交易則離亦易。何也?以天下盡市道之交也。夫既為市矣,而曷可以交目之,曷可以易離病之,則其交也不過交易之交耳,交通之交耳。是故以利交易者,利盡則疏;以勢交通者,勢去則反。朝摩肩而暮掉臂,固矣。

夫唯君子超然勢利之外,以求同志之勸,而後交始難耳。況學聖人之學而深樂夫得朋之益者,則其可交必如孔子而後可使七十子之服從也。何也?七十子所欲之物,唯孔子有之,他人無有也;孔子所可欲之物,唯七十子欲之,他人不欲也。如此乎其欲之難也,是以終七十子之身不知所掉臂也。故吾謂孔子固難遇,而七十子尤難遘也。

吾又以是觀之,以身為市者,自當有為市之貨,固不得以聖人而為市井病;身為聖人者,自當有聖人之貨,亦不得以聖人而兼市井。吾獨怪夫今之學者以聖人而居市井之貨也!陽為聖人,則炎漢宗室既以為篡位而誅之;陰為市井,則屠狗少年又以為穿窬而執之。非但滅族于聖門,又且囚首于井里,比之市交者又萬萬不能及矣。吾不知其于世當名何等也!

【選讀】李贄《續焚書》卷二 序彙 強臣論

臣之強,強于主之庸耳,苟不強,則不免為舐痔之臣所讒,而為弱人所食啖矣。死即死而啖即啖可也,目又安得瞑也,是以得已于強也。顏魯公唯弗強也,卒以八十之年使死于讒;李懷光唯不得已于強也,卒以入赴王室之難而遂反于讒。皆千載令人痛恨者。甚矣,主之庸可畏也!然則所謂強臣者,正英主之所謂能臣,唯恐其禮待之不優者也。

喬玄之言曰:『君治世之能臣,亂世之奸賊。』吾以是觀之,使老瞞不遭漢獻,豈少一匡之勳歟?設遇龍顏,則三傑矣。奈之何舐痔固寵者專用一切附己之人,日事讒毀,驅天下之能臣而盡入于奸賊也!敦之咎王導曰:『不聽吾言,幾致滅族!』夫晉元帝其初蓋奴虜不盡之琅邪耳,非王導無以有江左,至明也。一有江左,即以刁協為腹心,而欲滅王氏何耶?晉孝武亦幼沖之主也,非謝安出東山,則桓溫之逆謀其遂必矣,後乃代溫位而居其任,故能卻百萬之師,殺苻融而降苻朗也。既幸無事,而道子之讒遂行,又何耶?安唯恐不免于讒賊之口也,盡室以行,步丘是避,造海之裝于廣陵之下,欲由此還東矣,乃未就而疾作,傷哉!于是桓玄篡位,劉裕代晉,強者終能自強,而不敢強者終岌岌以死也。

夫天下強國之臣,能強人之國而終身不謀自強,而甘岌岌以死者,固少也。是以英君多能臣而庸君多強臣也,故言強臣而必先之以庸君也。

【選讀】李贄《續焚書》卷二 序彙 譎奸論

譎莫譎于魏武,奸莫奸于司馬宣王。自今觀之,魏武狡詐百出,雖其所心腹之人不吝假睡以要除之;而司馬宣王竟奪其頷下之珠,不必遭其睡也。故曹公之好殺也已極,而魏之子孫即反噬于司馬。司馬之齧曹也亦可謂無遺留矣,而司馬氏之子孫又即啖食于犬羊之群。青衣行酒,徒跣執蓋,身為天子,反奴虜于鮮卑,戮辱于厥廷之下也。一何慘毒酷烈,令人反袂掩面,含羞而不忍見之歟!然則天之報施善人竟何如哉?吾是以知天之報施果不爽也,吾又以知譎之無益、奸之受禍也。故作《譎奸論》以垂鑒焉。

【選讀】李贄《續焚書》卷三 讀史彙 劉伯溫

公中忌者之毒,以太直故;晚而上之顧薄,以太剛故。其不肯為子房之和光同塵,曲己藏身,明矣。此其人品識見實居留侯之前,而世人惑于聞見,反以公為不逮子房,非也。一進一退自有定數,一勝一負自有定時,而況于生死大事也!迷者俟命而行,達人知天已定。公既精曉天文,安有不知己之死日在洪武八年,而己死之年僅六十又五也?今觀公之封天文秘書以授子璉也,且責令璉亟上之矣;又為書以授次子仲,而曰必待惟庸敗後乃可密聞。至十三年,上竟誅惟庸,累坐夷滅者數萬,果思公言,召璉拜官,而璉遂卒,孫繼之襲封誠意伯,增祿五百石,且予世券。公一時剛直之所貽,不可以觀乎?而仲複奏公遺疏,拜閣門使。璉與咸卒于洪武二十五年之前,而仲獨著節于靖難之後。公為開國功臣,仲為死難忠臣,世濟其直,剛終難屈,孰謂公之獨授書于仲也為無意?我故曰:『皆天也。』公唯知天而已,不然,何貴于知天文!

【選讀】李贄《續焚書》卷三 讀史彙 宋景濂

上問公何以不受乞文之,公對曰:『天朝侍從受小夷金,非所以崇國體。』余謂公失對矣,公亦不宜待問而後對也。方請文時,公即宜疏列其事,言:『屬國遣使求文,須奏請天朝,待皇上允許,令某臣撰作,乃敢作。臣等既奉而後撰文,則日本必不可以有所饋而得文也。若受其饋,即為私交。願聖上頒降撰文而令來使赍還所饋之金』。如此,則朝廷尊嚴,小國懷畏,聖上必且大喜矣,而公何不知也?余觀上之曲宴公,嘗歎曰:“純臣哉爾濂!今四夷皆知卿名,卿自愛!”嗚呼,危哉斯歎!芒刺真若在背,而公又尚不知,何也?已告老而歸,仍請歲歲入朝,欲以醉學士而奉魚水,此其意不過為子孫宗族世世光寵計耳,愛子孫之念太殷也。孫慎估勢作威,坐法自累,則公實累之矣;且並累公,則亦公之自累,非孫慎能累公也。使既歸而即杜門作浦江叟,不令一人隸于仕籍,孫輩亦何由而犯法乎?蓋公徒知溫室之樹不可對,而不知殺身之禍固隱于魚水而不在于溫樹也。俗儒亦知止足之戒,徒守古語以為法程,七十余歲,死葬夔峽,哀哉!

【選讀】李贄《續焚書》卷三 讀史彙 李善長

李善長安敢望蕭侯哉!特其一時同起豐沛,跡相類耳。漢祖百戰以取天下,年年遠征,乃令侯獨守關中。數千里給餉增兵不絕,厥功大矣。且日夜惶惶,恐一言不合,一舉措不慎,卒無以當上心,保首領。最後僅僅為民請上林空地,片語稍拂上意,然亦有何罪而遂致械系,略不念故人勳舊之情也!誰謂漢祖寬仁大度者?吾以為必如我太祖,乃可稱寬仁大度也。夫君逸臣勞,理也,亦勢也。我二祖之勤勞不敢自暇逸,三十一年如一日,二十二年如一年者也。昔之治天下于有天下之後者,曾有若是者耶?二祖之勤勞以治天下如此,故亦望人之輔之也,亦不顧家顧親戚而為之也。而善長諸臣無有一人能體其心者。今觀歐陽駙馬所尚者,太後親生公主也,一犯茶禁,即置極典,雖太後亦不敢勸。其不私親以為天下榜樣,亦大昭揭明白矣。善長等到此時,豈猶未知太祖之心耶?善長若猶未知太祖之心,而又何望于善長之弟,與善長之侄若孫若親戚奴仆等耶!今善長且已屢致論列矣,猶眷戀崇貴顯要,不忍請老何也?年已七十有七,方且揚揚然借兵夫,起大第,以明得意。嗚呼!一介草茅,當四十一歲時救死且不暇,于今何如也,而猶以為未足耶?得自經死牖下,千幸且萬幸,何足憐!

或曰:『設身處地當如何?』曰:『當漢祖大封功臣之日,何乃三傑中人材,亦只封文終侯,未嘗敢與韓彭等埒也。我又何人,偃然而徑據于中山王之上乎?百頓首力辭封,甘心退讓,自處于劉誠意之下,則帝必喜。且夫歲入祿米五千余石,何人不贍了也,推其半以分給叔兄弟侄,宗黨友朋,毋使一人與職任事,得以怙勢作威福,則怨奚自生,禍從何至?是謂損福以滅禍,滅福以致福,此天之道而人之事也。』

若王國用之疏,自妙;然以之陳于我太祖之前,總是隔靴搔癢。

【選讀】李贄《續焚書》卷三 讀史彙 孔融有自然之性

自然之性,乃是自然真道學也,豈講道學者所能學乎?既不能學,又冒引聖言以自其不能,視融之六歲便能藏張儉,長來便能作書救盛孝章,薦禰正平,必以不曉事目之矣。

嗟乎!有利于己而欲時時囑托公事,則必稱引萬物一體之說;有損于己而欲遠怨避嫌,則必稱引明哲保身之說。使明天子賢宰相燭知其奸,欲杜此術,但不許囑托,不許遠嫌,又不許稱引古語,則道學之術窮矣。

【選讀】李贄《續焚書》卷四 雜著彙 東土達摩

東土初祖,即西天第二十八祖菩提達摩尊者。自西天來東,單傳直指明心見性直了成佛之旨,以授慧可,遂為東土初祖。蓋在西天則為二十八代尊者相傳衣缽之祖,所謂繼往聖之聖人也,猶未為難也;在此方則為東土第一代祖師之祖,所謂開來學之聖人也,難之尤難焉者也。

嗚呼!絕言忘句,玄酒太羹,子孫千億,沿流不絕,為法忘軀,可謂知所重矣。

【選讀】李贄《續焚書》卷四 雜著彙 釋迦佛後

釋迦佛說法四十九年,畢竟不曾留一字與迦葉,其與達磨東來不立文字,蓋千載同一致也。迦葉無故翻令阿難結集,遂成三藏教語,流毒萬世。嗟夫!釋迦傳衣不傳法,傳與補處菩薩者,衣也,非法也。傳衣者,傳補處;傳補處者,蓋合萬億劫以為一劫,合萬億世以為一世,又非止于子孫相繼以為一世者之比也。此其識見度量為何如哉!

余偶來濟上,乘興晉謁夫子廟,登杏壇,入林中,見檜柏參天,飛鳥不敢棲止。一草一木,皆可指摘而莖數,刺草不生,棘木不長,豈聖人之聖真能使草木皆香潔,烏鵲不敢入林窠噪哉!至德在躬,山川效靈,鬼神自然呵護。庸夫俗子無識不信,獨不曾履其地乎?何無目之甚也!

夫孔夫子去今二千余歲矣,孔氏子姓安坐而享孔聖人之澤,況鯉也為之子,也為之孫,累累三墳,俎豆相望,曆周、秦、漢、唐、宋、元以至今日,其或繼今者萬億劫可知也。蓋大聖人之識見度量總若此矣,而又何羨于佛與釋迦乎?

元黨懷英有詩云:『魯國余蹤墮渺茫,獨遺林廟曆城荒。梅梁分曙霞棲影,松牖回春月駐光。古柏嘗沾周雨露,斷碑猶載漢文章。不須更問傳家事,泰岱參天汶泗長。』至矣哉!宜自思惟:孰與周、秦、漢、唐、宋、元長且久也!

【選讀】李贄《續焚書》卷四 雜著彙 棲霞寺重新佛殿勸化文

竊惟六度萬行,以布施為第一;三毒五戒,以貪毒為最先。蓋緣眾生以財為命,苟未能真知性命所在,則財未易施也。佛憫此故,乃呼而告之曰:『爾等當皈依自心三寶,勿貪世寶也。何謂三寶?皈依佛,兩足尊,此佛寶也;皈依法,離欲尊,此法寶也;皈依僧,眾中尊,此僧寶也。三寶一心,靡求不應。故有能獻華供我,我知是人必能睹佛世界,坐寶蓮花,見佛成道;有能喜舍一笠,我知是人必能成就慧業,無始習氣,頓然冰消。』

噫嘻!佛豈有誑語乎,人特不信爾。所以者何?蓋以因果之說尚未明了,輪回之語猶自生疑故也。夫因果之說,種桃之喻也。種桃得桃,必不生李;種李得李,必不生桃。投種于地,甯有僭乎?輪回之語,因果之推也。果必有因,因複為果;因必生果,果仍為因。如是循環,可思議乎?由此觀之,報施之理,感應之端,可以識矣。自種自收,孰能與之?自作自受,孰能禦之?但舍一文,決不虛棄,如其未曾,請從此始,種德君子當知所發心矣。

棲霞寺住持僧清柏,舊曾謀于云谷老宿,欲大新佛殿未果。今平湖陸公既已發疏募諸學士大夫,人成斯舉矣,余複何言?不過發明因果大義,獨與一二信心道人共結良因爾。異日金碧騰輝,照映山谷,經聲自天而下,老稚扶攜,繞殿三匝,拜舞歡呼,共祝今皇億萬萬歲壽,十方贊歎,皆曰『某州某鄉某善男子善女子等信施某某等』,余知爾某等功德非細也。

【選讀】李贄《續焚書》卷四 雜著彙 題孔子像于芝佛院

人皆以孔子為大聖,吾亦以為大聖;皆以老、佛為異端,吾亦以為異端。人人非真知大聖與異端也,以所聞于父師之教者熟也;父師非真知大聖與異端也,以所聞于儒先之教者熟也;儒先亦非真知大聖與異端也,以孔子有是言也。其曰『聖則吾不能』,是居謙也。其曰『攻乎異端』,是必為老與佛也。

儒先億度而言之,父師沿襲而誦之,小子𤍥聾而聽之。萬口一詞,不可破也;千年一律,不自知也。不曰『徒誦其言』,而曰『已知其人』;不曰『強不知以為知』,而曰『知之為知之』。至今日,雖有目,無所用矣。

余何人也,敢謂有目?亦從眾耳。既從眾而聖之,亦從眾而事之,是故吾從眾事孔子于芝佛之院。

【選讀】李贄《續焚書》卷四 雜著彙 李卓吾先生遺言

春來多病,急欲辭世,幸于此辭,落在好朋友之手,此最難事,此余最幸事,爾等不可不知重也。倘一旦死,急擇城外高阜,向南開作一坑,長一丈,闊五尺,深至六尺即止。既如是深,如是闊,如是長矣,然複就中複掘二尺五寸深土,長不過六尺有半,闊不過二尺五寸,以安予魄。既掘深了二尺五寸,則用蘆席五張填平其下,而安我其上,此豈有一毫不清淨者哉!我心安焉,即為樂土,勿太俗氣,搖動人言,急于好看,以傷我之本心也。雖馬誠老能為厚終之具,然終不如安余心之為愈矣。此是余第一要緊言語。我氣已散,即當穿此安魄之坑。

未入坑時,且閣我魄于板上,用余在身衣服即止,不可換新衣等,使我體魄不安。但面上加一掩面,頭照舊安枕,而加一白布中單總蓋上下,用裹腳布廿字交纏其上。以得力四人平平扶出,待五更初開門時寂寂抬出,到于壙所,即可妝置蘆席之上,而板複抬回以還主人矣。即安了體魄,上加二三十根椽子橫閣其上。閣了,仍用蘆席五張鋪于椽子之上,即起放下原土,築實使平,更加浮土,使可望而知其為卓吾子之魄也。周圍栽以樹木,墓前立一石碑,題曰:『李卓吾先生之墓。』字四尺大,可托焦漪園書之,想彼亦必無吝。

爾等欲守者,須是實心要守。果是實心要守,馬爺決有以處爾等,不必爾等驚疑。若實與余不相干,可聽其自去。我生時不著親人相隨,沒後亦不待親人看守,此理易明。

幸勿移易我一字一句!二月初五日,卓吾遺言。幸聽之!幸聽之!

聞之陶子曰:『卓老三月遇難,竟歿于鎮撫司。疏上,旨未下,當事者掘坑藏之,深長闊狹及蘆席纏蓋等詎意果如其言。此則豫為之計矣,誰謂卓老非先見耶!』敬錄之,以見其志。

【選讀】李贄《續焚書》卷四 雜著彙 書遺言後

以上原合為一手軸,偶因朗目師父之便,錄出以寄焦漪老並諸相知者一覽,則知余終老之概矣。其地最居高阜,前三十余丈為余家,後三十余丈為佛殿僧房。仍于寺之右蓋馬誠所讀易精廬一區,寺之左蓋李卓吾假年別館一所。周圍樹以果木,種以蔬菜。蔬圃之外,尚有七八十畝,可召人佃種,以為僧徒衣食之用。嗚呼!死有所藏,安其身于地下;生有所養,司香火于無窮。馬氏父子之意蓋如此。

【選讀】李贄《續焚書》卷四 雜著彙 讀南華

《南華經》若無《內七篇》,則《外篇》、《雜篇》固不妨奇特也,惜哉以有《內七篇》也。故余斷以《外篇》、《雜篇》為秦、漢見道人口吻,而獨注《內七篇》,使與《道德經注解》並請正于後聖云。

【選讀】李贄《續焚書》卷五 詩彙 五七言古體

卷蓬根

我來極樂國,便閱主人公。極樂主人常在舍,暫時不在與誰同?塵世無根若卷蓬,主人莫訝我孤蹤。南來北去稱貧乞,四海為家一老翁。憶昔長安看花柳,如花人面今烏有。豈無易酒發朱顏,轉眼相看盡白首。並時不見一人存,何況千年返舊村!風蕭蕭兮塚累累,二十七年今來歸。不道有鳥丁令威,不道老翁竟為誰,但問主人是耶非!

過桃園謁三義祠

世人結交須黃金,黃金不多交不深。誰識桃園三結義,黃金不解結同心。我來拜祠下,吊古欲沾襟。在昔豈無重義者,時來恒有《白頭吟》。三分天下有斯人,逆旅相逢成古今。天作之合難再尋,艱險何愁力不任。桃園桃園獨蜚聲,千載誰是真弟兄?千載原無真弟兄,但聞季子位高金多能令嫂叔霎時變重輕。

【選讀】李贄《續焚書》卷五 詩彙 五言古體

張陶亭逼除上山既還寫竹贈詩故以酬之

我聞張陶亭,直似陶淵明。淵明求為令,陶亭有宦情。更有相似處,不醉吟不成。一千五百年,相看兩宿星。俯視文與可,仰接顏真卿。襪材萃于是,抱腳而長鳴。柴桑饒古調,多藝羨陶亭。定有五男兒,賢于五柳生。歲晚登黃山,言此是蓬瀛。我為何病來,君胡自商城?慚非白蓮社,誤作《苦寒行》。贈我七言古,寫君雪里青。古木倚孤竹,相將結歲盟。張三並李四,既幸得同聲。老病一相憐,遂得附驥名。

哭承庵

我似廬行者,帶發僧腰石。羨君強壯時,早知夕死迫。獨買給孤園,性命共探賾。陽焰初升中,明然燭幽宅。垢盡則明現,安在踐往跡。三夏久離居,二豎生肘腋。一病不能支,旦暮成古昔。我為擇交隘,君無眾寡擇。眾愛自心寬,擇交常窄。君心何仁厚,我心何褊刻!仁厚天所培,褊急天傾仄。君宜壽于吾,胡為今反嗇!吾聞木有根,長大蓋千尺。吾聞水有源,深厚著光澤。茲事大不然,彼蒼固難測。忽忽年四十,遂為遠行客。縱能嗇君壽,詎能夭君德。日聞羅汨江,勉勉真修慝。一為豫章行,參訪恣所曆。學問苟如此,何憂不得力!君今雖已矣,百世猶不惑。人生豈無涯,百年會有極。而既反其真,而我嗟何及!斯文太寂寥,古道罕從入。悠悠天壤間,念我終孤立!

歌風台

歌風萬古台,猛士起蒿萊。四紀為天子,又思猛士來。欲飛無羽翼,特地令心哀。子房學辟谷,四皓出商雒。今日歌《大風》,明朝歌《鴻鵠》。為語戚夫人:高皇是假哭。

登樓篇

是篇別楊生定見、上人無念而作也。楊母及其室人俱深信佛乘,故篇末及之。

登樓不見余,定知余已去。此間相識人,問余去何事。勢利不在余,諸君何勸渠。中有楊定見,三載獨區區。心事如直繩,孤立終不懼。畏首複畏尾,誰能離茲苦。但知道在吾,不顧害有無。上人稱具眼,居士當何如?龐公難難難,龐婆易易易。會得無難易,與吾同居止。

【選讀】李贄《續焚書》卷五 詩彙 七言古體

贈段善甫

中州自古多才賢,去夏逢君汝水邊。君時讀書二百里,我亦西行有半千。我寓接輿狂歌者,君家原種沈丘田。五百里內賢人聚,一時談笑成偶然。暑退涼生又進路,汝陽台畔敞別筵。觀君意色殊淒愴,使我立馬不能前。別來千里寒冰結,縱有南書魚不傳。梅花寂寂仍含凍,誰知君亦上山顛。出門恰好逢君到,摧君入共主人言。主人別號劉晉川,樂道忘勢畏少年。中原儒雅無君此,翹首願君急著鞭!

盆荷

四山寂寂雨綿綿,一盆之水芰荷鮮。終日走盤疑可弄,有時傾蓋喜相憐。飄蕭一似忘懷者,高潔真同不語禪。不用焚香煩首座,何須品色到西天。楊家有藕甜如蜜,精舍移根溉以泉。精舍彌天一月雨,楊家藕田空云煙。誰知一葉兩三葉,反勝三千與大千。無心出水真如畫,有意憑欄笑欲然。妙處形容難得似,暗中摸索自相纏。初日徐看謝靈運,清水仍逢李謫仙。杞菊新酣全未醒,茨菰相伴已多年。菡萏何時呈素面,芙蓉正看未花前。世間喜好君知否?不是繁華不著鞭。陶潛非是愛蓮客,慧遠虛拋買酒錢。曾似卓吾精舍里,一盂之水亦清漣,將詩寄與萬人傳。

【選讀】李贄《續焚書》卷五 詩彙 五言絕句

客吟四首

其一
昨朝坪上客,今宵云中旅。旅懷日不同,客夢翻相似。

其二
少小離鄉井,欲歸無與同。正是狎鷗老,又作塞上翁。

其三
故鄉何處是?夏熱又秋涼。涼炎隨時變,何曾是故鄉!

其四
乘槎欲問天,只怕沖牛斗。乘槎欲浮海,又道蛟龍吼。

汝陽道中

日暮汝陽城,旅魂猶暗驚。六年今複來,又是一生平。

觀音閣二首

其一
觀音發大悲,欲作清涼主。如何古希人,不識三伏苦。

其二
寂寂與僧閑,鍾聲曉漏間。綠蔭垂釣者,問我何時還。

郭有道與黃叔度會遇處

今我看碑來,郭黃安在哉!昔人分手去,此地起高台。

琴台二首

其一
鳴琴人已去,琴台猶在此。人今不複來,豈謂無君子!

其二
君子猶時有,斯人絕世無。人琴俱已矣,千載起長籲。

望海二首

其一
望海不見海,海望歡聲起。順風而疾呼,通州二百里。

其二
海口望京師,山河起百二。龔遂至今在,倭夷安足慮!

哭貴兒二首

其一
汝婦當更嫁,汝子是吾孫。汝魂定何往?皈依佛世尊。

其二
汝但長隨我,我今招汝魂。存亡心不異,拔汝出沉昏。

憶黃宜人二首

其一
今日知汝死,汝今真佛子。何須變女身,然後稱開士。

其二
我有一篇書,頗言成佛事。時時讀一篇,成佛只如此。

初居湖上

雖無妻與子,尚有未死身。祝發當搔首,遷居為買鄰。

湖上逢方孝廉

臼首澄湖上,逢君問故鄉。何期故人子,相見說高堂。

丘長孺訪余湖上兼有文玉

春風不掃塵,竹徑少行人。何自來君子,而猶現女身。

戲袁中夫

文章驚人手,傲世非丈夫。俠骨香仍在,埋頭好讀書。

和丘長孺醉後別意

難逢是白雪,難別是相知。恨我不能飲,喜君真醉時。

答袁石公八首

其一
入門為兄弟,出門若比鄰。猶然下幽谷,來問幾死人。

其二
無會不成別,若來還有期。我有解脫法,灑淚讀君詩。

其三
赤壁賦蘇公,龍湖吟白首。君是袁伏袁,附君成四友。

其四
江陵至亭州,一千三百許。尚有《廣陵散》,未及共君語。

其五
別不說今朝,去不說遙遙。路逢進履者,定知過圯橋。

其六
江陵一千三,十里詩一函。計程至君家,百函到龍潭。

其七
平生懶著書,書成亦快余。驚風日夜吼,隨處足安居。

其八
多少無名死,余特死有聲。祗愁薄俗子,誤我不成名。

【選讀】李贄《續焚書》卷五 詩彙 七言絕句

三日風

春來唯見北風多,豈謂清明節未過。莫以行人心事惡,故將風色苦磋磨。

渡黃河

激浪奔雷萬馬追,黃河南出繞長圍。我今欲渡河東去,為報天風且莫吹。

到任城乃複方舟而進以侍禦也

明年三月濟甯州,老病相隨亦可羞。為逐故人天際去,何妨明月上方舟。

掛劍台

丈夫未許輕然諾,何況中心已許之。一死一生交乃見,千金只得掛松枝。

聊城懷古二首

其一
十萬聊城一歲余,魯生唯往數行書。誰言勝卻百夫長,我道萬夫終不如。

其二
千金若可當英賢,卿相亦當羈魯連。堪笑東西馳逐者,區區只為一文錢。

讀杜少陵二首

其一
少陵原自解傳神,一動鄉思便寫真。不是諸公無好興,縱然興好不驚人。

其二
困窮拂郁憂思深,開口發聲淚滿襟。七字歌行千古少,五言杜律是佳音。

大同城

此城真與鐵城同,作者何人郭琥功。更有尚文周太保,至今說著猶悲風。

觀兵城東門

島夷何敢動天兵,魚陣今看出塞行。若使仲由聞得此,結纓直下到王京。

同馬誠所出臨清閘

千艘萬舸臨清州,閉閘開關不自由。非利非名誰肯在,唯君唯我醉虛舟。

彌陀寺

停舟欲問彌陀寺,正是黃霾日上時。岸柳不知人意遠,故牽白發比青絲。

輪藏殿看轉輪

亦曾思想出風塵,孟浪空嗟歲月新。今日法輪三度轉,依稀如見上方春。

讀書燈

昔日貧儒今日僧,的然于世渾無能。癭瓢倒掛三云樹,肉眼頻觀古佛燈。

贈閱藏師僧

休誇閱圖遮眼,願爾頻到眼穿。若謂尋常難得會,慌忙急上遠公船。

送思修常順性近三上人往廣濟黃梅禮祖塔

先瞻四祖理架裟,則往黃梅路不遐。祖師若道傳衣了,千萬為伊討佛牙。

讀李太史集

太史當今第一流,文章經國賽驊騮。傳聞久被豫且制,云雨何時往見收?

和韻十首

其一
四大無依假此身,須從假處更聞真。風侵暑蝕非常苦,苦極方知不苦人。

其二
與道彌親與世群,天空怎得礙行云。無端守著聲聞耳,不道觀音耳不聞。

其三
饑不吃飯困不眠,勞勞嚷嚷共參禪。世人盡作奇特想,欲就空中覓佛仙。

其四
海上仙方無數新,按方治病總難成。曾知無藥亦無病,藥自輕投病始生。

其五
何因起灶又安爐,終日奔波走畏途。為語貧兒休外走,家家自有夜明珠。

其六
著意堤防著意搖,天風吹動發真苗。試看自己光明藏,一點靈犀若為銷。

其七
唯有程程不耐看,六門休閉夜窗寒。早知天網恢如許,放出樊龍任意歡。

其八
滄海桑田幾變遷,深深海底好揚鞭。庭前柏子猶堪笑,卻笑老婆亦解禪。

其九
誰道頹垣能禦寇,我知寇不上頹垣。不如牆壁俱推倒,贏得安閑與夢魂。

其十
我說達摩正是魔,寸絲不掛奈余何!腰間果有雌雄劍,且博千金買笑歌。

讀顧沖庵辭疏

文經武略一時雄,萬里封侯運未通。肉食從來多肉眼,任君擊碎唾壺銅。

春夜

一簾疏雨坐終宵,秉燭相看春已饒。有話不妨人盡吐,五更雞唱是明朝。

石潭即事四絕

其一
豈為偷閑坐釣台,采真端為不凡才。神仙自古難逢世,且向關門望氣來。

其二
十卷《楞嚴》萬古心,春風是處有知音。即看湖上花開日,人自縱橫水自深。

其三
暖日和煙上碧樓,無情最是此溪頭。傷心欲問前程事,不肯斯須為我留。

其四
若為追歡悅世人,空勞皮骨損精神。年來寂寞從人謾,祗有疏狂一老身。

知命偈似蕭拙齋四首

其一
命不在天不在仙,看君溥博似淵泉。從前醒卻華胥夢,不到黃粱熟枕邊。

其二
命不在心不在身,洗心何處覓真人。羲皇有畫不相似,一笑灰飛任暴秦。

其三
命不名文不姓純,純文應已笑文孫。緝熙欲謝忘言者,穆穆徒勞費口唇。

其四
命不曾言我是命,卻言是命豈真乘!我自杖頭終日掛,一錢不複問君平。

因方子及戲陸仲鶴二首

其一
不見中原十二年,云泥兩路各依然。鵬自有青云侶,肯向人間問謫仙。

其二
帶發辭家一老僧,三年長伴佛前燈。歸鴻日夜聲相續,不到滇南不敢憎。

詠古五首

其一
臥薪嘗膽為吞吳,鐵面槍牙是丈夫。嗟彼力能扛鼎者,拔山氣蓋竟迷途!

其二
斷臂燃身未足誇,何當垂老問年華。須知一箭雙雕落,始是封侯拜將家。

其三
牧豕高歌滄海邊,𤥴川屢薦不稱賢。孰知真主虛懷日,即是公孫拜相年。

其四
李杜文章日月高,有身如許厭糠糟。由來造物難多取,但得時名氣自豪。

其五
白頭老子不求名,《道德》千言萬古稱。今日若論真得失,此身曾是一流萍。

感事二絕寄焦弱侯

其一
秣陵人去帝京游,可是隋珠複暗投!昨夜山前雷雨作,傳君一字到黃州。

其二
獨步中原二十秋,劍光長射斗間牛。豐城久去無人識,早晚知君已白頭。

舟中和顧寶幢遺墨四首

其一
柴濕煙濃淚滿襟,黃齏不換古人心。自從涕唾成珠後,一色清光直至今。

其二
酒瓢驢背看山好,兩斛船頭亦看山。四海閑人今我是,為君判醉出河間。

其三
白下人傳粉墨痕,虎頭千載複稱尊。我今暫撇西陵路,短發長衫過石門。

其四
鼎食公然不著忙,兵戈消日對愁腸。漁翁獨釣扁舟去,袖手輪竿臥夕陽。

聽誦法華

誦經縱滿三千部,才到曹溪一句忘。慚愧兒孫空長大,反將佛語誑衣裳。

系中八絕

老病始蘇

名山大壑登臨遍,獨此垣中未入門。病間始知身在系,幾回白日幾黃昏!

楊花飛絮

四大分離像馬奔,求生求死向何門?楊花飛入囚人眼,始覺冥司亦有春。

中天朗月

萬里無家寄旅村,孤魂萬里鎖窮門。舉頭喜見青天上,一大圓光照覆盆。

書幸細覽

可生可殺曾參氏,上若哀矜何敢死!但願將書細細觀,必然反覆知其是。

書能誤人

年年歲歲笑書奴,生世無端同處女。世上何人不讀書,書奴卻以讀書死。

老恨無成

紅日滿窗猶未起,紛紛睡夢為知己。自思懶散老何成,照舊觀書候聖旨。

不是好漢

志士不忘在溝壑,勇士不忘喪其元。我今不死更何待,願早一命歸黃泉。

送汪鼎甫南歸省母並序

丁酉歲,余往西山極樂精舍,而鼎甫複來京師與余相就。今為歲壬寅,六載矣,念有老母,余送將歸。時余病甚,故書數語于此。使能複來,而余能複在世,則幸甚;使不能複來,抑能來而余複不在世,則此卷親筆亦實有卓吾子長在世間不死矣,可以商證此學也。世間無一人不可學道,亦無有一人可學道者。何也?視人太重,而視己太無情也。視人太重,故終日只盤旋照顧,恐有差池,而自視疏矣。吾子六載一意,不征逐于外,渾若處女,而于道也其庶幾乎!幸勉之!幸勉之!

扶筇送子一登舟,六載相從豈浪游!此去彩衣歡膝下,重來必定是新秋。

【選讀】李贄《續焚書》卷五 詩彙 五言律

樓頭春雨

樓頭一夜雨,客歎主人誇。何意中州彥,能憐四海家。

白云封去路,玄水薦新茶。我自出門日,知道有朝霞。

觀漲

雨意獨悠悠,河頭不斷流。三辰猶滯此,幾日到神州?

踟躕橫渡口,彳亍上灘舟。身世若斯耳,老翁何所求!

溫泉酬唱有序

春日余同馬誠所侍禦北行,路出湯坑,商城張子直舜選,攜其甥盛朝袞,其小友陳璧,俟我于此,連飲三日,然後複同往。從我者:麻城楊定見,新安汪本鈳,並諸僧眾十數人;從侍禦者:僧通安與其徒孫則自京師。此可以見張與盛與陳之舅若甥與若小友之為人矣,因為《溫泉酬唱》。

大都天下士,已在此山中。愛客能同調,相隨亦向東。

洗心千澗水,濯足溫泉宮。老矣無余棄,願師衛武公。

入山得焦弱侯書有感二首

其一
易感平生淚,難忘故舊書。三春鴻雁影,一夜子云廬。

風雨深杯後,杉松對我初。開函如可見,是夢者非歟?

其二
“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古人聊自遣,此語總非真。

問學多奇字,觀書少斫輪。何時策杖履,共醉秣陵春?

雨後訪段嚴庵禪室兼懷焦弱侯舊友二首

其一
郡齋多暇日,乘興一登臨。雨過青山色,僧歸綠柳蔭。
關河來遠夢,明月隔同心。為有清風在,因之披素襟。

其二
伯牙去已久,何處覓知音!獨有菩提樹,時時風雨吟。
興來聊倚玉,老去欲抽簪。按劍投蒼璧,憑高感慨深!

缽盂庵聽誦華嚴並喜雨二首

其一
山中聞勝事,閑寂更逃禪。竺法驚朝雨,經聲落紫煙。
清齋野老供,一食此生緣。千載留衣缽,盧能自不傳!

其二
《華嚴》真法海,彼岸我先登。雨過千峰壯,泉飛萬壑爭。
山中迎太守,物外引孤僧。寄語傳經者:誰探最上乘?

哭袁大春坊

獨步向中原,同胞三弟昆。奈何棄二仲,旅櫬下荊門!
老苦無如我,全歸亦自尊。翻令思倚馬,直欲往攀轅。

和壁間韻四首

其一
但得菩提路,猶然是化城。黃鶯嬌欲語,百舌轉無聲。
天際花初落,水中月正明。身心安樂處,恨在最關情。
其二
若論祖師禪,何勞說大千!野花朝滿徑,語燕晝驚眠。
水盡東南勝,山饒王謝前。狂呼絕叫去,或恐是飛仙。

其三
一句阿彌陀,令人出愛河。謝公墩上草,王子竹前坡。
不用登山屐,甯容掩鼻歌。人生何太苦,三伏幾時過?

其四
如何初夏日,毒暑便侵淫!地接清涼寺,人懷渴仰心。
風高翻恨扇,樹密祗藏禽。豈是群仙降,相將欲煉金!

中秋見月感念承庵

一死何容易,依稀四十春。他鄉今夜月,萬里可憐人。
客淚金波重,交情玉露新。人琴俱已矣,皎潔為誰親?

雪後

雪消人不到,孤客頗疑寒。冷眼觀書易,愁懷獨酌難。
至長知夜短,人老畏冬殘。應有同心者,呼童煮雪看。

除夕李士龍至得吾字

百年今過半,除夕豈堪吾!不盡平生事,相逢有酒無?
歲去天將暮,燈明興不孤。故人來白下,為我話東吳。

中秋月

飛鏡何團團,中秋自可觀。舉杯吞玉兔,探影得金丸。
肝膽千年在,清光萬古單。惟添頭白雪,頓減旅人歡。

中秋對月寫懷

萬里家山月,今宵擬醉看。一樽同見賞,百罰不辭難。
旅鬢疑霜重,歸心生夜寒。無因來入夢,何以托金蘭?

清池白月詠似沈國王二首

其一
易隆陪乘禮,難接大王風。照膽千秋鑒,觀心五蘊空。
清池懸曉日,白月映殘紅。所幸臨衰耳,聞聲猶未聾。

其二
萬里無心客,三春碧殿風。龍鍾真可笑,矍鑠已成翁。
玉𡢞來天上,金魚水中。誰知極樂國,即在梵王宮。

獨坐

有客開青眼,無人問落花。暖風熏細草,涼月照晴沙。
客久翻疑夢,朋來不憶家。琴書猶未整,獨坐送殘霞。

偶游

獨往真何事,尋芳病亦瘳。出門隨杖履,藉草倚江洲。
好鳥知時節,當杯歎客愁。歸來千載恨,盡付楚江樓。

乍寒

初疑身似病,中夜起徘徊。炙炭敲生鐵,燒煤動死灰。
冰壺何日暖,水鏡為誰開?亭亭坪上柏,知道歲寒來。

暮雨

一水翻江去,千山送雨聲。忽聽楓葉亂,始訝葛衣輕。
萬卷書難破,孤眠魂易驚。秋風且莫吹,蕭瑟不堪鳴!

大智對雨

人煙城外少,寂寂北樓居。風雨三更夢,云山萬卷書。
有僧來問字,無力獨教鋤。八月南窗下,然爾共余。

雨甚

甲子無心記,懷人便問年。三秋度沁水,九月到西天。
傯前溪漲,淒涼萬樹懸。山中饒柿棗,飽啖是神仙。

初雪

試看門庭雪,無風故故輕。登樓誰獨倚,得句老還成。
虛白真堪托,非花不用名。寄言車馬客,此地即蓬瀛。

至後大雪呼鄰人縫衣帶因感而賦之

獨有嚴冬雪,能希游子髯。因風時到骨,極目上鉤簾。
不以西鄰好,誰當一線添。貧交誠足貴,亦複令人嫌。

送馬誠所侍禦北還

訪友三千里,讀書萬仞山。風來知日暖,雨過識春寒。
剪燭前窗叟,寄身蕭寺間。今朝柱下史,實度老瞿曇。

初往招隱堂堂在謝公墩下三首

其一
到來招隱處,暑病日相尋。地故稱江左,人猶似《越吟》。
輕風生細竹,初月掛禪林。謝公墩尚在,一眺便沾襟。

其二
盡日阿蘭若,吾生事若何!白云留客易,黃發閱人多。
鳥為高飛倦,墩因向晚過。無邊苦作海,曷不念彌陀!

其三
初夏日遲遲,東山一局棋。謝玄臨陣戰,賭墅決便宜。
誰識清談客,能當百萬師。世儒多不曉,君子有余思。

寄方子及提學二首

其一
何人獨我思?天上故人而。白眼誰能識,雄心老自知。
滇云隨絕足,昆海定新詩。此方多俊逸,長養報明時。

其二
為郎憐白下,秉憲憶南中。一萬蒼山路,三千魯國風。
及門誰第一?時雨迤西東。聞有袈裟石,何由寄遠公?

【選讀】李贄《續焚書》卷五 詩彙 七言律

直沽送馬誠所兼呈若翁曆山並高張二居士

直沽今日賦將歸,李郭仙舟亦暫違。皓首攀轅慚附驥,青云得路正當時。
起爐作灶須君事,持缽沿門待我為。燕趙古稱多感慨,而翁況複舊相知!

顧沖庵登樓話別二首

其一
知公一別到京師,是我山中睡穩時。今夕生離青眼盡,他年事業壯心知。
簾外星辰手可摘,樓頭鼓角怨何遲!君恩未答黃金散,直取精光萬里隨。

其二
惜別聽雞到曉聲,高山流水是同盟。酒酣豪氣吞滄海,宴坐微言入太清。
混世不妨狂作態,絕弦肯與俗為名?古來材大皆難用,且看《楞伽》四卷經。

望京懷云中諸君子

翩翩公子下龍城,老別新知百感生。回首不堪流水去,停鞭竊共遠山盟。
無情有恨終當死,晚節窮途哭不成。他日若逢青眼客,定知劉孟入神京。

薊北游寄云中歐江詞伯

老去何當薊北游,況兼木葉又驚秋。斷腸流水行人渡,絕域悲風塞草愁。
但有新詩長記憶,莫將舊事畏沉浮!知君正是龍門客,不羨當年李郭舟。

江上望黃鶴樓

楓霜蘆雪淨江煙,錦石流鱗清可憐。賈客帆檣云里見,仙人樓閣鏡中懸。
九秋槎影橫晴漢,一笛梅花落遠天。無限滄洲漁父意,夜深高詠獨鳴舷。

又八月雨雪似晉老和之

霏霏颯颯笑群兒,正是新涼暑退時。八月南方多載酒,葛巾紗帽坐彈棋。
清秋或恐難為抱,白發應知慰我思。坪上故人如有意,《陽春》一曲莫辭遲

李見田邀游東湖二律

其一
不到西湖已十秋,興來涉越便杭州。眼前空闊煙波冷,天際微茫玉樹浮。
兩岸桃花飛小艇,隔溪漁火宿蘆洲。行人本是遨游客,何況當年李郭舟!

其二
湖上風多白晝陰,水云深處是禪林。清歌一曲令人醉,銀燭高燒不自禁。
游子他鄉雙白發,將軍好客千黃金。莫邪長劍終須試,未許扁舟獨鼓琴。

使往通州問顧沖庵二首

其一
滇南萬里憶磋磨,別後相思聽楚歌。樓拱西山庭履滿,尊空北海酒人多。
一江之水石城渡,八月隨潮揚子過。今日中原思將相,謝公無奈蒼生何!

其二
一擲曾輕百萬呼,良宵誰與共歡娛?人來但囑加餐飯,書到亦應問老夫。
已約青春為伴侶,定教白發慰窮途。請公更把上蒼禱,不信倭夷曾有無。

宿天台頂

縹緲高台起暮秋,壯心無奈忽同游。水從霄漢分荊楚,山盡中原見豫州。
明月三更誰共醉,朔風初動不堪留。朝來云雨千峰閉,恍惚仙人在上頭。

系中憶汪鼎甫南還

嗟子胡然泣涕?相依九載不勝奇(連前三年共九載。)非兒轉哭兒何去,久系應添系永思。
生死交情爾可訂,游魂變化我須時。累累荒草知何處,絮酒炙雞勿用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