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 余世存:八九一代人是醜陋的 ——我的一點意見

不管一般民眾有多少意識,六四成了政府、知識分子和學生的忌日已是一個事實。

它是我們中國人的夢魘,是一代人的情結。說夢魘,那裡有年輕學生要求民主的夢,自由的夢,有精英們要求共和的夢,有工人農民要求治理貪污腐敗的夢;說情結,那時最具有清醒意識的中青年官產學精英,那時尚在學校讀書的青年學生,以及八九後入校自覺繼承六四精神的更年輕的學生們,所組成的八九一代人,無論身在何地,都有昭雪六四,深化六四成果,宏揚六四精神,將六四的理念深入人心的情結。

我聽說六四時,全國幾乎每一個縣級以上的行政區域,都有學生為主體的示威、請願、聲援活動,雖然我當時作為一名大三的學生也參與其中,但六四畫卷的全部豐富性非我所已認知;我還見過比我年長的兄長一代人裡,六四已是政府官員,後來下海,現在一年多在坑蒙拐騙,醉生夢死,但據說每到忌日前後,就有針刺之痛。當然,並非社會學意義上的例證並不具有多少證明力。這也正是我今天要來敘述的一個事實,我很久以來就想一吐為快的一種看待事物的方式,我是從審美的角度來談論八九一代人,在我看來,就目前為止的作為來觀察,八九一代人是醜陋的。


我放下手頭的工作,把一代人作為材料納入詩意審美的視野,何也?因為我看到了笑蜀先生的“請不要讓我來唱輓歌”,文字很短,卻字字沉痛,這是比當下大多數的漢語寫作更正當有效的寫作,它本身是對我們民族文化非現代性的揭露,因為它的讀者對象既是全民,又是當政者和製度機器,它試圖跟讀者對話,它“九死其猶未悔”。當下的漢語寫作,多已“現代”得先鋒實驗去寫買通向大師和不朽的門票了,或“後後現代”得為小眾和市場寫作了。但請原諒,在讀笑蜀先生的文章時,我知道這也是真正的漢語,用魯迅的說法,人生多苦辛,然而有時又極易得到安慰,我們小小的安慰也正是語言能夠溫暖洞明。笑蜀先生的文章可以給我們明確的生命意識,在悲愴裡又給我們力量,用李猛先生的說法就是,我們的力量不是殘忍無情的力量,而是苦弱的偶在的力量,儘管經常無法做出決斷,經常失敗,但能夠在堅忍中捍衛我們的愛。我意識到自己是在讀詩,絕望的悼詞,“無韻之離騷”。我知道,用陳寅恪先生的說法就是,其意或有可商,而其對生命的信仰情懷,與天地同久,共三光而永光。

我之先評述笑蜀先生的文字,是想說明,對民族社會的當下處境,只有像笑蜀先生這樣的八九一代人才最清楚,最有力量。但事實上,我們社會當下缺少這樣的“異行”。在瞞和騙中,在所謂的等待時機中,在自欺欺人中,糊塗地過日子。

上個世紀的中國內憂外患,在事變應急地形成了各個時代的集體品格,因之人們今天得以對幾代人進行歸納分析,甲午一代人,有康梁孫黃嚴章為代表;五四一代人,有陳胡魯為代表;一二九一代人,有顧準李慎之們為代表;這以後是一代人的消失,完全成為無個性的人;再後來,是文革一代上山下鄉的知青一代,這一代是無頭腦同樣不知生命為何物的一代,只有當他們運用腦髓放出眼光來時,當他們的反思有所涉及自己和他人的意義時,才有可能接近天地大德的境界,才有可能知道文明和現代理性涵義,他們因此也有一個光榮的稱號,四五一代人。再後來,就是八九一代人。

甲午一代人活動較早,可以不論。而似乎已成定論的五四一代人,包括目前尚未完全展開的八九一代人,也都可以暫且不論。從一二九到四五,三代中國人,六七十年的光陰,幾乎白過了,甚至倒回去了。對於中國的歷史,這只是一瞬間;對於世界文明浪潮,這也只是無時間的幾群生物而已(如同我們眼裡的非洲人,或當年闊氣時眼裡的化外之民)。但對於這幾代中國人,十數億的生命個體而言,不是太悲慘了嗎?一二九一代人在悲壯的救亡裡開始了自己的人生,後來真的把自己獻祭犧牲,救沒了自己,且不說了;隨後的無名的一代人,也許該命名為四九一代人,五十年代人,生活在新中國,工作在紅旗下,在國家自豪感,在建設偉大國家自己也是偉大建設者的想像中,在整天沒事非偷著樂公開咧嘴宣布自己幸福里開始了自己的人生,但後來竟發覺是一個天大的誤會和虛無,一生白過,且不說了。今天還充壯盛的四五一代人,當年更幸福過,參加文革,上山下鄉,其受環境的影響不亞於今天八九一代人,其作領袖作英雄作大師及其接班人的夢更純粹更有力行精神,人生啊,你就是旗幟,你就是方向,但時過境遷,四五一代人而今安在?大部分下崗了,分流了,坐著奴隸位置的也失去了安穩感。用我的話說,他們完全消融到“中國”了。這樣慘痛的教訓難道還不值得八九一代人吸取嗎?

做一個人吧,尊重生命吧。讓中國成為世界的中國而不是世界的黃禍,成為文明的中國而不是群氓的中國,成為創造的中國而不是弱傻的中國。這是文明的諭示,是幾代人的歷史任務。幾代人的宿命般地為專製文化所輕賤已經給八九一代人啟示了。

可是,事實不,八九一代人也是因循的,不自覺的,是醜陋的。

八九一代人曾經嘲笑過知青一代的自私。當是時也,八九一代人在廣場上為全民爭取權利時,知青一代人多在工廠裡,在鄉下,做工種地,尤其是工人們有安定團結費可得,有還算穩當的飯碗,他們沒能傾力支援那健康的力量。暫時坐穩的位置很快就不穩了,到九十年代中期,他們紛紛面臨下崗和謀生的艱難,社會主義真的會餓死人。歌曰:三十以後才明白。他們的三十應是上山下鄉之後,應是四五運動前後,可惜自覺者太少,他們年過半百才明白。黃仁宇在他有名的《萬曆十五年》一書裡明明白白地實證地描述了中國專製文化的可怕,其機器之下無生命,無人,任何人都會遲早地被機器吃掉,沒有人能僥倖逃脫。而知青一代閱歷可謂多矣,你們卻仍僥倖地以為自己例外,看來是年輕時在偉大領袖與天地鬥其樂無窮的造反有理的號召裡,真以為“世界是你們的”了,你們的反思不過是八九年做好孩子做順民,機器碾壓之下豈有完整的生命,到後來讓你們挨餓受窮時你們想求學生帶著你們向專制機器要求權利而不得。活該。你們中間僥倖逃脫的一些人,成為暴富,成為學者名流,成為官員者流,仍沒有生命的自覺,你們的反思不過又到年輕時的自信水平,你們以為自己是孫悟空,世界是你的,你注定要大有作為,可以呼風喚雨,點豆成兵,出將入相,作大師狀。你們以為自己是誰?知青或四五一代人就這樣在八九一代人眼裡成為一個窮折騰的鬧劇。在2000年長江讀書獎之後,這代人中的知識精英們在八九一代人眼裡完全消失了。

該上場了。四五一代人最有野心抱負者不過在自我幻想,最平實的也不過在做經院的事業,做“善終考”的功夫,最憂患的也不過在做敲邊鼓的吶喊,做“口吐真言”的言說。
何況已經上場了。在官場上,八九一代人多已位居處室,做業務,擔負具體工作,有的甚至已經做到一市一縣的地方長官。在商場上,王志東張朝陽們只是一個代表,只是八九一代人露出來的冰山一角。在傳媒市場上,八九一代人則幾乎佔領了主持人、製片人、編輯部主任、主編的位置。在網絡賜福中國時,八九一代人的思想精英們也趁機浮出海面,李朝暉、任不寐們用自己的心力重新認識中國解釋中國。

可以說,當代中國最活躍的社會文化現像多是八九一代人創造製造生產的。

但中國仍舊是那個中國。用聞一多先生的詩說,不過是死水里泛起了五彩的斑斕而已。死水是醜陋的,在死水里得意的昆蟲青蛙同樣是醜陋的,在死水里攪拌使水好看的八九一代人也是醜陋的。

八九一代人忘了,全球化、資本主義的生活方式、市場經濟的活力,帶給他們的生活,除了生活水平上可以比上幾代人驕傲外,他們所體驗的,既無一二九一代人的悲壯,又無四九一代人的幸福,更沒有知青或四五一代人的崇高。八九一代人嘲笑知青或四五一代人的自私,問題是八九年之後,當知青一代受報應下崗時,八九一代人也自私地沒有聲援。八九一代人以為網絡熱、媒體熱、影視熱等等將使自己永遠地脫離了中國,永遠地告別了黃皮膚,而進入到人類的自由世界裡了。

他們忘了,他們的這種“以為”,不過是在自己的父老鄉親面前充大而已,他們不過炫於中國而已。當年的知青或四五一代人卻曾經震憾過世界,當年的知青或四五一代人曾經以為自己將救世界萬民於水火。境界孰高孰低,難道還不知道,但是不,八九一代人仍津津有味於自己一代的生活、幸福,滿足於眼前的“簡單的佔有感”(馬克思)。

也許八九一代人以為,他們跟上幾代人不同,知青一代的極端是一個錯誤,這一次自己跟上人類文明時務了,自己的生活方式永遠是站在文明世界的前沿了,自己與文明始終了。他們忘了,他們不單是由自己來說明的,他們也是由鄉土父老來生成的。這裡倒用得著季羨林的一句糊塗話,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假若他們也敢拔自己的頭髮離開大地,他們在河東之後河西地會與大地親吻得灰頭灰臉。因為即使八九一代人真的跟上文明的時務成為俊傑,那將跟從或將反抗的中國人也會迫使八九一代人的回應。這裡也用得著馬克思的一句話,他們身邊一切已死和健在的亡靈,會夢魘般地壓在他們心頭。

醜陋者不知道自己是醜陋的,他們只知道上輩們醜陋(無論上輩們自己的審美如何),他們只知道底層工人農民打工者是醜陋的(無論後者的精神如何自足),他們只知道在一個社會裡不成功是醜陋的(無論這個社會是否不義)。

洪水會來,報應也會來。我為八九一代人痛惜。我更為中國痛惜。

也許,在中國近現代化的歷史上,只有五四一代人的生命更豐富,更寬廣,更厚重。因此才了一個世紀裡的代際奇觀,即祖輩比孫兒輩們要進步,孫女們比奶奶們還要封建,也因此,在幾代中國人裡,只有五四一代人活得更像個人樣,他們更有個性,更自由,更有思想和創造的活力;只有他們經受住了時間風雨的考驗,反而是後幾代人,一會兒自以為或社會以為是天上人間,是天之驕子,一會兒是社會作賤或自暴自棄成人渣或垃圾。可笑的是,今天的孫子們重孫子們反而論證說,五四一代人太偏激了,中國就是他們給搞壞了。用毛澤東的詩說,那真是,斥安鳥每聞欺大鳥,昆雞長笑老鷹非。


八九一代人至今沒有總結出自己一代人的性格、精神和使命,因為八九一代人跟上幾代人一樣仍未能展現自己的個性、畏天憫人的生命厚味和關懷廣大的熱誠,甚至至今跟政府一樣不敢直面六四,不敢直面六四那跪著造反的事實。因此,八九一代人也糊塗地過日子,感傷和激昂者仍不解造反革命與跪著之間的同質性。他們忘了,真正的革命不是除去這一個人或這一代人,不是砸碎一種制度機器,而是更新一個民族,一種文化,創造制度更新的環境,使之適應內在自由的需要和世界的發展,使之符合人類的自我完善。

也許,正是因為這樣,八九一代人在製造當代中國社會文化景觀的同時,在新聞輿論和知識生產方面表現的醜陋令他們自己都震驚不已。

法輪功來了,又去了;石家莊爆炸了,又平靜了;嚴打來了,又去了;法治來了,德治也來了;哈貝馬斯來了,又走了;台灣、美國、日本惹麻煩了,又過去了;……像看西洋景一樣,東洋景、本土景、在地景原來也這麼有意思。只是全然跟自己無關,小學生跟自己無關,城市居民跟自己無關,農民工跟自己無關。

那麼,有關於中國前途的言說呢?這牽涉到社會政治學術思想。但有批判精神的“大師”嚴厲批判中國的新自由主義取向時(據說知識分子、老百姓和官府是合謀的新自由主義),新的建構性的生活又在哪裡呢?不過,可以肯定,跟我們無關,生活不是我們的,前途也不是我們所能言說的。當神學大師指出真理應該秘傳時,我們能肯定的是,真理也不再是我們的了,謊言也不是我們所能給出的。當知識界為自由和平等都爭得一團熱鬧時,我們明白了,自由也不是我們的,平等也不是我們的。當讀經典的朋友們例如李猛先生為“愛與正義”寫下洋洋萬言的知識史的進路時,我們惶惑,原來愛也不是我們的,正義也不是我們的,至少,沒有我們說話的份兒。

我們,中國人,除高等華人和精英者流外,原來一無所有,一無所是。因此,我們這麼卑怯而醜陋。

但是,我要說,包括所有精英或社會成功人士在內的八九一代人都是醜陋的。

他們沉默,他們以為自己是腹誹而不服從;他們在網上沖浪,他們以為自己是創造為了中國;他們嘲笑上輩和政府,他們以為自己在抵抗和革命;他們在體制內刻苦而敬業,他們以為自己將會是葉利欽或戈爾巴喬夫,他們以為堡壘最易從內部攻破。他們以為自己是新人類或新新人類,獨立於中國歷史的進程以外。實際上,全然錯了,他們仍是中國的老百姓,是中國政府的臣民。他們沉默,因為他們腹誹而馴從;他們只能在網上沖浪,因為他們看護不了自己的本能,只能盲目地發洩而自以為是。同時,他們嘲笑上輩和政府,他們以為後者都已定型而靜止,他們不了解中國社會仍在顫動,仍在維持,仍在舉手投足。

的確,批判的眼光看到了,他們越在都市裡繁榮似錦,他們就越跟官府合謀。對中國社會發生的每一事件,每一情境,每一法律政策的運行,他們本來是可以有所言說,有所行動的。如果他們承認自己是中國人,是一九八九年所誕生的現代公民,他們本來可以選擇公民的不服從。但他們大多數以為自己是革命者的抵抗,是堡壘裡的奸細。所以,他們窺伺,試探,等待。先是,上幾代精英曾預言說,兩三年內中國將會大亂,他們等了,等來了小平南巡;又有人說金錢裡面出民主,經濟改革將帶來政治改革,雖然馬克思不承認但唯物主義確實承認經濟決定一切的,所以,八九一代人等著,等著拜金主義來銷磨專制,他們還想等著小平同志去世,小平同志確實被他們等走了,但是什麼也沒有發生。他們等著西方文明生活方式的進入,等著好萊塢的大片,後者確實讓他們等來了,北京等城市據說被等得已經“後後現代”了,但什麼也沒有發生。他們等著美國等國家為他們爭取人權、自由、幸福,但等來了炸彈、TMD、NMD,赤裸裸的國家利益。可能技術會決定一切,美國文明送來了互聯網,新的生活空間,他們在網上卻又等著,等著權力的接收徵用,等著一個個的論壇消失,甚至一個個紙質媒體的變質。他們說,我們還在仰望星空,我們還在仰望哈耶克,哈貝馬斯,哈威爾,還在哈哈哈,他們惟獨不平實地觀察他們身邊的社會,不切實地改變身邊的環境。他們熱熱鬧鬧地創作了影視、詩歌、散文、報紙、時尚、網絡、學術、思想,惟有跟生活、生命的現實實現無關。他們熱熱鬧鬧地製造了都市的繁榮,讓工人農民目瞪口呆,付出一生的努力都無法理解,學習跟進也無可奈何。他們等待底層的洪水革命,他們就可以跳入其中作衝浪健兒,在底層的犧牲裡成就自己。但他們不過仍是老百姓,是傳統意義上的造反者,他們連孫中山那樣的革命精神都不具備。

他們永遠不理解馬丁路德金所說的,不能再等了;他們永遠不能理解安提戈涅所說的,現在就要兌現一切。但他們是可以等的,他們是可以在將來的好夢裡兌現夢想的。

他們仍未能擺脫毛澤東詩的夢魘,他們忘了,真正的革命就是請客吃飯,就是繡花,就是溫良恭儉讓,就是一個階級與另一階級的共和共生,是一個集團跟另一集團的布施同事。

但八九一代人還沒有理解這一點。而轉眼十多年的放逐已過,歷史還有多少時間讓他們施展?也許,最終他們把自己釘在歷史的恥辱柱上。



今天,我只是說出一點意見,用笑蜀先生的話說,請不要讓我來為你們唱輓歌。


(注:此斷想部分寫於 2001年六四前,部分寫於六四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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